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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演出 翌日午后, ...

  •   翌日午后,巴黎的日光像被筛过一遍,轻柔地洒在奥斯曼建筑的黄褐色墙面上。
      香榭丽舍大街两旁,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风翻出银灰色的背面。来来往往的车辆、路边晒太阳的年轻人、喝着咖啡看报纸的上班族,都浸在一种慵懒而体面的松弛感里。古老的博物馆立在街角,石墙上刻着几百年光阴,沉默而庄严。
      许念和魏琳并肩走在宽阔的人行道上,光影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肩头跳荡。沈遥和谢一琪跟在后面,边走边吃冰淇淋,谢一琪的那支已经融了一半,顺着甜筒往下淌。
      “哎,老许,”谢一琪舔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晚上去红磨坊看演出吧,怎么样?”
      “可以啊。”许念应得很快,“我之前就想问你们去不去,结果给忘了。”
      “你不是忘了。”谢一琪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你是心有所属了。”
      许念没接茬,只是转头看向正在专心对付冰淇淋的魏琳,刻意放柔了声音:“魏琳,要不要去看演出?”
      魏琳抬起头,嘴角还沾了一点奶白色的痕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啊,我也很期待。”
      “那我定位置。”许念低头划开手机,顺手又查了租车行——晚上要出门,有辆车的确方便些。
      暮色四合的时候,整座城市开始换装
      公寓的窗户映出深蓝的天幕,远处圣心大教堂的圆顶被最后一缕霞光镀成玫瑰金色。大家各自回房准备,走廊里弥漫着香水与发蜡混合的气息,还有谢一琪催促沈遥“快一点”的声音。
      许念的妈妈嫌累,说想在家里休息,不跟着去了。她靠在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年轻人忙活,时不时叮嘱一句“外面凉,多穿点”。
      最先从房间里出来的是沈遥。
      她脱掉了平日里那件永远挂满谱线气息的宽松卫衣,换上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服——枪驳领微微上挑,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裤线笔直如刃。狼尾鲻鱼头的发尾被发蜡抓出几缕凌厉的弧度,整个人从慵懒的音乐制作人,摇身变成了旧电影里走出来的绅士。她靠在走廊的墙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转着车钥匙,嘴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谢一琪从她身后探出头,已经穿戴齐整。一袭黑色丝绒晚礼服裹住她纤细而有力的身段,领口缀着细碎的亮片,每走一步都像有星屑洒落。颈间那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衬得她锁骨分明,肩线流畅。妆容是地道的巴黎做派——底妆清透,眼线微微上挑,唇色是低调的豆沙红。她站在沈遥身旁,一个凌厉,一个温柔,却和谐得像一首写了很久的对位曲。
      然后,许念走了出来。
      她穿的是自己最喜欢的那套“战袍”——白色府绸衬衫,领口挺括,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浅蓝色领带随意地系着,温莎结打得松散,衬衫外随意搭了一件和领带同色系的西服外套,像是刻意追求的一种不费力气的精致。黑色西裤沿着腿部线条垂坠而下,裤脚轻轻盖住鞋面。脚上那双黑色皮鞋并非出自什么顶级定制,但擦得锃亮,走路时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她整个人像一杯刚冲好的手冲咖啡——干净、内敛,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醇厚。
      谢一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最后落在许念的鞋上,挑了挑眉:“有点土鳖了啊,许导演。”
      许念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鞋,不恼,只是笑笑:“没办法,没带别的来。”
      沈遥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候,魏琳的房门打开了。
      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滴了一滴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了过去。
      她穿了一袭雾霾蓝色的礼服长裙,面料是带有微光的丝缎,裙摆从腰际缓缓垂落,一直铺到脚踝,走动时像一汪安静的海水被风吹动。领口是不规则的一字肩,恰好露出锁骨那一道优美的弧线,和肩头一小片瓷白的肌肤。谢一琪帮她把平日垂顺的长发烫成了波浪卷,发丝间有若有若无的光泽,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波浪轻轻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湖面。
      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每一笔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眉形修得自然,眼尾扫了一层极浅的珠光,唇上是接近天生的水红色。左脸颊那颗小小的痣,在这张精心修饰过的脸上,反而成了最动人的一笔——像是画师故意留下的签名。
      她没有戴任何首饰,整个人却像一颗被水洗过的珍珠,温润、安静、光芒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许念看着魏琳,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她见过魏琳很多次——穿卫衣的、素颜扎头发的、被咖啡泼得狼狈的、戴着她的眼镜笑出眼泪的。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脏像被人猛敲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她从不知道一个人可以这样好看。
      妈妈从客厅走过来,看见满屋子盛装的人,笑得合不拢嘴:“哎呀,难得这么齐整,来来来,拍张照片!”
      大家笑着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挤成一团。沈遥站在最左边,谢一琪靠在她肩上;许念蹲在中间,魏琳站在她身后;妈妈举着手机喊“一二三”。快门声响起那一刻,许念感到魏琳的裙摆轻轻拂过自己的后背,像一只蝴蝶短暂地停留。
      她没敢回头看。
      沈遥下楼时把钥匙递给了许念,许念提前租好的白色轿车停在楼下,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用手挡住门框上沿,等魏琳坐稳后才俯下身去,拉过安全带,“咔嗒”一声扣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做过很多遍。
      谢一琪在后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低声对沈遥嘀咕:“你看看你看看,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来没给我开过车门。”
      沈遥小声在她耳边说:“没事,咱们不跟她比。”
      谢一琪又是一个白眼。
      红磨坊的灯光像一场不动声色的狂欢。
      剧场的穹顶绘着金箔和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幔,水晶吊灯从高处垂下来,灯光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光斑,落在观众席每一张盛装的面孔上。空气里漂浮着香槟、脂粉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乐队在乐池里调音,铜管乐器偶尔迸出一两个明亮的音符。
      许念的位置在二楼正中间的包厢,视野极好。舞台上的布景华丽得像童话,但她偷偷拍下的那张照片里,只有魏琳。
      魏琳不知道。
      她正侧着头看舞台上的表演,专注得像个孩子。灯光恰好从她的右脸扫过来,在她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只停在那里的蝶。许念的手机镜头无声地对焦、按下——拍出来的那张侧脸,皮肤在蓝色礼服和金色灯光的双重映衬下,像一块被月光照亮的玉。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藏起那一点心跳。
      演出落幕时,大幕缓缓合拢,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过一波。
      走出剧场,夜风迎面扑来,带来了些许的凉意,也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远处烤栗子的甜香。魏琳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扬起,她用手压住头发,笑着回头对许念说:“好开心。”
      许念看着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卷发,忽然想到一个词——人间值得。
      “我也是。”她说。
      许念脱下了外套,给魏琳披上。
      小心着凉。
      魏琳看着许念,瞪着大大的眼睛,笑着说了谢谢。
      街上夜色已深,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大家决定走回去,反正不远,权当散步,明天再来取车。
      许念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纸袋,递到魏琳面前:“换上吧,走路舒服些。”
      纸袋里是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鞋带已经提前松好,鞋口微微张开,像在等一双脚落进去。是她出门前悄悄放进去的。
      谢一琪愤愤不平地对沈遥使眼色——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看人家!
      沈遥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掏出两双折叠拖鞋,递了一双给谢一琪:“别慌,我早有准备。”
      谢一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弯腰换上拖鞋,顺便在沈遥胳膊上掐了一下。
      四个人沿着塞纳河往公寓的方向走。
      河水在路灯下泛着碎钻一样的光,远处埃菲尔铁塔的探照灯缓缓旋转,光柱扫过夜空,像某种古老的摩斯密码。有人牵着狗从对面走来,有人在河边的长椅上亲吻,有一艘观光船驶过,甲板上的游客朝他们挥手。
      魏琳走得很慢,许念就放慢步子陪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偶尔肩膀险些碰到,又各自错开。
      前方,谢一琪已经跳上了沈遥的背,两只手臂环着沈遥的脖子,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沈遥稳稳地背着她走在前面,西装的肩膀上被蹭了一点腮红,完全不在意。
      魏琳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轻轻地说:“她们俩真好。真让人羡慕。”
      许念收回目光,侧头看了魏琳一眼。路灯的光刚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颜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是啊,”许念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真让人羡慕。”
      沈遥背着谢一琪走了半条街,趁着魏琳和许念落后几步,压低声音说:“你看,她们其实挺搭的。个子也合适,许念刚好高了魏琳半头。性格也搭,许念会照顾人。年龄也差不太多,虽然老许稍微大了那么一丢丢……”
      谢一琪趴在她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她西装领子:“少来了你。这话让许念听见,她得原地起飞。合适有什么用?人家魏琳恐怕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一个人要是喜欢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沈遥不信,“你当初追我的时候,我就知道。”
      谢一琪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地拍了拍她肩膀:“乱讲。明明是你先撩的我。”
      “行行行,你先撩的我。”沈遥笑了一声,随即又认真起来,“我只是怕老许陷进去出不来。”
      谢一琪沉默了几秒,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可能……已经出不来了。”
      说完,她疲惫地把脸埋进沈遥颈窝:“不管了。”
      路灯温柔地亮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幅流动的剪影画。
      到家已近午夜。
      玄关的灯还亮着,妈妈给她们留了一盏。客厅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保鲜膜封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水果吃掉,早点睡。”
      魏琳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
      许念站在走廊里,白衬衫的领口已经解开了两颗扣子,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昏黄的廊灯把她们两个人都裹进一层暖色的光晕里。
      “晚安,许念。”魏琳说。
      “晚安。”
      门在她们之间轻轻合上。
      许念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她没吹干——妈妈不在身边唠叨,她更加懒得吹。水珠从发尾滴落在睡衣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关了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小的台灯。橙色的光只够照亮枕边那一小块地方,像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巢。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那张偷拍的照片在屏幕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魏琳的侧脸,灯光的痕迹,睫毛投下的阴影,还有那个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带着一点恍惚的、温柔的表情。
      许念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头。脑海里全是今晚的画面——魏琳从房间走出来那一刻,裙摆像海水一样晃动;她在剧院里专注的侧脸;她从纸袋里拿出那双运动鞋时愣了一下,然后抬头朝许念笑了一下,说“哎?你怎么知道我的鞋码”。
      那个笑容她至少在心里回放了二十遍。
      窗外的风穿过巴黎的夜,把远处教堂的钟声吹成细碎的余音。
      许念闭上眼睛,慢慢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魏琳发来的一条消息:“照片能发给我一张吗?”
      照片——她说的不是许念偷拍的那张,而是出门前大家在客厅拍的那张合影。
      许念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
      “好。”她回了一个字。
      正准备放下手机,那边又发来一条。
      “许念,今晚谢谢你。我很开心。”
      许念握着手机,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她想回一句“我也是”,打了两个字,删掉。想回一句“晚安”,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了很长的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干净,只剩下:
      “嗯,早点休息。”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许念把手机放在枕边,拉高被子,闭上眼睛。
      那件躺在衣橱里的衬衫上,咖啡渍大概还在。
      但有些印痕,已经在被新的颜色慢慢覆盖。
      她带着那个笑脸滑进了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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