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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锁山城 上官望舒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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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雾锁山城
民国二十八年春,重庆。
上官望舒后来想起那段日子,总觉得像偷来的。
欧阳春光被编入了军政部重庆卫戍司令部,挂中校衔,负责城防工事的督建。左肩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拆绷带那天是上官望舒陪他去的。军医拿剪刀剪开纱布,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皮肉,粉红色的,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揉皱又展平的绸子。
“好了。”军医说,“留了个纪念。”
欧阳春光把衬衣穿好,扣子一颗颗扣上去。上官望舒在旁边看着,看见他左肩动的时候还是会顿一下,很细微的停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还疼?”出了医务室的门,她问。
“不疼。”
她不信。但没有再问。
他们在重庆有了一个“老地方”——朝天门码头往上走,有一条叫灯笼巷的小街,街尽头有一家卖担担面的摊子,老板是个胖女人,大家都叫她陈嬢嬢。陈嬢嬢的担担面放很多花生碎,辣椒油是自己熬的,闻一下就呛得流眼泪,吃一口却香得放不下筷子。
欧阳春光第一次带她来的时候,陈嬢嬢看了他们两眼,一碗面多给了一勺肉臊子。
“你媳妇?”陈嬢嬢问欧阳春光。
上官望舒的脸腾地红了。欧阳春光低头吃面,耳朵尖也红了一截,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陈嬢嬢就笑,笑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后来他们每周都来。有时候是周六下午,有时候是周日傍晚,两个人从各自的驻地走过来,在巷口的黄桷树下碰头,然后一前一后走进巷子深处。欧阳春光穿着军装太扎眼,后来再来就换便装,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洗得领口都发白了。
上官望舒第一次看他穿长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怎么了?”
“不像你。”
“像谁?”
她想了想,说:“像一个教书先生。”
欧阳春光笑了一下,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教书先生没有这个。”
上官望舒的手指在那道疤上轻轻碰了一下。他在南京撤退的时候受的伤,弹片划的,缝了十二针。她碰完之后把手收回去,低头吃面。辣椒油呛得她眼眶红了,她说是辣的。
欧阳春光没有拆穿她。
五月初,上官望舒收到了方小满的信。
信是从长沙寄来的,信封上沾着泥点子,邮戳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上官望舒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方小满的字圆滚滚的,跟她的人一样,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望舒吾妹如晤:
我到长沙了。战地医院的工作比训练团累十倍,每天抬下来的伤兵排到巷子口。昨天来了一个兵,两条腿都没了,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的鞋呢’。我蹲在担架旁边哭,他反过来安慰我,说鞋没了正好,反正也穿不着了。
我哭完了继续干活。不是我坚强,是没时间哭。后面还有三十个伤员等着换药。
你说你找到欧阳春光了。我真高兴。高兴得在值班室里蹦起来,被护士长骂了一顿。望舒,你要抓住他。这个世道,能抓住的东西太少了。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些人,究竟在为什么活着。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就干脆不想了。活着就是活着,能多活一天,就替那些活不了的人多看一眼太阳。
你要好好的。你们都要好好的。
小满四月廿日”
上官望舒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和玉佩、电文放在一起。枕头底下的东西越来越厚了,像她把整个命都压在那下面。
她给方小满回了信,写了很多,写了撕掉,撕了再写,最后寄出去的只有半页纸。她说重庆的雾很大,早上推开窗什么也看不见,但雾散了以后,江对岸的山是青的。她说担担面很好吃,花生碎很香。她说欧阳春光的左肩好了,留了一个疤。
她没有写的是——她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把那两枚玉佩拿出来看,一枚沾着南京的土,一枚带着她自己的体温。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枕头底下,像把两个走散的人又放在了一起。
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上官望舒在灯笼巷口等欧阳春光。
她等了很久。
黄桷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又慢慢暗下去,变成灰紫,变成深蓝。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陈嬢嬢的摊子前已经坐了两桌人,辣椒油的香味飘过来,勾得胃里发酸。
欧阳春光没有来。
上官望舒等到天彻底黑了,才往回走。走到驻地门口,通讯兵叫住她,递给她一张纸条。
“欧阳中校让人送来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临时出勤,勿等。归期未定。”
归期未定。
上官望舒把纸条捏在手里,站在驻地门口的风里。重庆的夜风是潮的,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甜的水汽。她把那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她已经习惯了等他。在南京等过,在武汉等过,在重庆的江岸上等过。每一次等的时候她都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像一根橡皮筋,绷到极限,随时会断。但每一次橡皮筋弹回来的时候,他都会出现。
这一次也一样。她这样告诉自己。
上官望舒把纸条折好,回到宿舍,压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的东西又多了一件。
欧阳春光走后的第三天,上官望舒在食堂遇见了轩辕知远。
他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碰巧。但上官望舒知道不是碰巧。食堂里空位很多,他偏偏坐在这里。
“欧阳出勤了。”轩辕知远说。不是问句。
“嗯。”
“城南的防空洞塌了一段,他去盯着抢修。”
上官望舒抬起头。轩辕知远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知道?”
“调令是我签的。”
上官望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轩辕知远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最迟十天。修完就回来。”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轩辕知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餐盘里的饭一粒粒吃干净,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端起餐盘要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上官望舒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因为你在等他。”
他端着餐盘走了。藏青色的军装背影穿过食堂的油烟气,消失在门口的光亮里。
十天。
上官望舒在日历上做了记号。
第十天,欧阳春光没有回来。
第十五天,通讯兵交给她一封电文。发报地点是宜昌,发报人是欧阳春光。电文只有五个字——“已至宜昌。安。”
她把电文和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枕头底下的纸片越来越厚,玉越来越温。
第二十天,第二封电文。发报地点换了,是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小镇,叫野三关。
“由此往西。勿念。”
第二十五天,第三封。
“入川境。山高路远。”
第三十天,电文断了。
上官望舒每天去通讯室问三次。早上一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通讯兵看见她就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摸耳朵。
“上官少尉,真的没有。有的话我第一个给你送去。”
第三十五天,还是没有。
上官望舒开始做梦。梦里欧阳春光走在一条山路上,路很窄,一边是悬崖,一边是绝壁。雾很大,他的背影在雾里时隐时现,她想叫他,张不开嘴。想追上去,腿像灌了铅。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雾吞掉,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块。
她把枕头底下的玉佩掏出来,攥在手里,攥到天亮。
第四十天,傍晚。
上官望舒从电讯处出来,外面下着雨。重庆的春雨,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痒痒的,黏黏的。她没有打伞,走在雨里,军装的肩头洇成深色。
走到灯笼巷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巷子里站着一个拉二胡的老头,坐在屋檐下,闭着眼睛拉一段很慢很慢的调子。胡琴的声音在雨里湿漉漉的,像什么人在哭。她站着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调子很熟。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是《昭君出塞》。
她走进去,在老头面前的碗里放了一张纸币。老头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手里的弓子没停。
担担面摊子还亮着灯。陈嬢嬢正在收摊,看见她,愣了一下。
“妹儿,今天一个人?”
上官望舒在长凳上坐下来。“嬢嬢,给我一碗面。”
陈嬢嬢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多问,重新捅开炉子。火苗蹿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了。她抓了一把面下锅,比平时多抓了半把。
面端上来的时候,陈嬢嬢在旁边坐下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那个当兵的,会回来的。”她说。
上官望舒低头吃面。辣椒放多了,辣得她舌头发麻。
“我男人,辛亥年走的。”陈嬢嬢说,“走的时候说去武昌,十天就回。我等了他三年。”
上官望舒的筷子停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把摊子从武昌搬到重庆。”陈嬢嬢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活着的人总要吃饭。”
雨还在下。屋檐上的水连成一条线,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细的水花。胡琴声从巷子深处传过来,时断时续的,像一根游丝。
上官望舒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她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陈嬢嬢把钱推回来。
“这碗不算钱。”
“嬢嬢——”
“等他回来,你带他来吃。”陈嬢嬢把钱塞回她手里,粗糙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压了一下,“两个人一起来,嬢嬢给你们多加一勺肉臊子。”
上官望舒攥着那张纸币,站在雨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四十三天。
上官望舒值夜班。凌晨两点,发报机忽然响了。
她戴上耳机,信号很差,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她在嘈杂里捕捉那几个微弱的电码,手指在纸上飞快地记着。
第一个字。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她记完最后一个码,低头看纸上的字。
四个字。
“明日抵渝。”
发报人:欧阳春光。
上官望舒把耳机摘下来。她的手在抖,抖得连纸都拿不稳。她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下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没有扶椅子。
她走出通讯室,走进重庆四月的雨里。雨比傍晚的时候大了,打在脸上生疼。她仰起头,雨浇了她满脸,顺着脖子流进军装领口里。
她在雨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第二天,上官望舒请了假。
她一早去了朝天门码头。雾很大,江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轮船的汽笛声从雾里传过来,闷闷的,像一头牛在叫。她站在码头的台阶上,看着雾气里影影绰绰的船影。
一艘船靠岸了。不是。
又一艘。也不是。
她等了整整一个上午。雾散了一些,又聚回来。江风吹得她嘴唇发干,她舔了舔,尝到一股咸味,不知道是江水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两点,又一艘船靠岸。
跳板放下来,船上的人开始往下走。挑担子的,抱孩子的,背包袱的,拄拐杖的,穿军装的,穿长衫的,一个接一个地从雾里走出来。
她看见了。
灰布军装,左肩上打着新的绷带。他的脸比走之前更瘦了,眼窝凹下去,颧骨像两座小山。胡子拉碴的,头发长到耳根。他背着个帆布包,从跳板上走下来,走得很慢,左脚有点跛。
上官望舒从台阶上跑下去。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欧阳春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回来了。”他说。
上官望舒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胡茬扎手。颧骨硌手。皮肤上有一层灰土,混着江风,粗粝得像砂纸。
“你的腿。”
“扭了一下。不碍事。”
“左肩呢。”
“换了药。不碍事。”
上官望舒把手从他脸上收回来,低头在口袋里翻。翻了半天翻出一块手帕——不是当初那块绣着望舒草的,那块早就在南京的炮火里丢了。这块是方小满走之前塞给她的,白棉布的,上面什么都没绣。
她把手帕按在他脸上,一点一点地擦。擦掉额头的灰,擦掉鼻翼两侧的土,擦掉嘴角边干了的血痕。手帕很快就脏了,灰扑扑的。
她还在擦。
欧阳春光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僵在那里,手指还攥着手帕,指节发白。
“望舒。”
她不擦他的脸了。她把手帕摔在地上,两只手攥住他的军装前襟,攥得很紧,指节勒得咯咯响。
“你说十天。”
“我知道。”
“十天。”她的声音在抖,“你走了四十三天。”
欧阳春光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上。她的额头抵着他军装的第三颗扣子,铜扣子冰凉的,硌着她的眉心。
“路上遇到了点麻烦。”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着她耳朵,“野三关那一段,路被炸断了。绕了很远。”
她不说话。
“我答应过你。”他说,“我会回来。”
上官望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把眼泪全蹭在了他的军装前襟上。铜扣子被眼泪洇湿了,亮晶晶的。
江雾在他们身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朝天门码头的台阶上,人来人往。棒棒扛着货从他们身边经过,挑夫喊着号子,卖橘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站在码头上的军人。一个军装前襟湿了一片,一个肩上缠着绷带,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棵从别处移过来的树,根还没有扎进这片石头缝里,但已经紧紧地挨在了一起。
傍晚,灯笼巷。
陈嬢嬢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嬢嬢。”欧阳春光在长凳上坐下来,“两碗面。”
陈嬢嬢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整条巷子都听见了。她转身抓面下锅,抓了两大把,又额外从罐子里舀了一大勺肉臊子,想了想,又加了一勺。
面上桌的时候,陈嬢嬢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看着他们两个头碰头地吃面。
“够不够?不够嬢嬢再下。”
“够了够了。”上官望舒嘴里塞着面,含含糊糊地应。
欧阳春光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从碗底翻出一块东西。
是一块腊肉。厚厚的一片,煎得两面焦黄,埋在面条底下,吸饱了辣椒油和花生碎。
陈嬢嬢冲他挤了挤眼。
欧阳春光把腊肉夹起来,放进了上官望舒碗里。
上官望舒抬头看他。
“吃。”他说。
她把腊肉夹成两半,一半放回他碗里。
陈嬢嬢转过身去捅炉子,火光照着她的脸,眼角的皱纹里都是笑意。
巷子深处又传来二胡声。还是那个老头,今天拉的不再是《昭君出塞》,换了一首,调子明快了许多。上官望舒侧耳听了听,没听出来是什么曲子。但很好听。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黄桷树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亮晶晶的。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