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用眼泪把你复习一遍 他和我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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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睐青，许睐青。
转眼戏已经演到高中。
苏旖白天对着穿着校服饰演方柏川的许睐青，夜里为回忆中高中时候的许睐青彻夜失眠。
到底要我怎样去挨。
苏旖是好演员，但脱下角色姓名，他一人独困在深夜里，难免会被梦魇找到。
许睐青是出现在今天明天还是昨天，他不再有概念。好像每天都在，好像每一天也都不在。
苏旖清楚如果自己再这样夜里缺觉又白天连轴转下去，他就要在走马灯里再去回想这个问题了。
高中时候的许睐青……苏旖纯洁地依偎和爱恋着那时的许睐青，还没有未生贪慕和痴妄之心。他们的关系还未能发酵出悲剧因子，苏旖的暗恋青涩如同未熟的青橘果，他看许睐青的每一眼都是满心欢喜的。
许睐青几时和他对视、几时朝他微笑......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被苏旖妥帖收录，珍藏进日记中。即使他们日夜相处，苏旖仍然是会用心记下关于许睐青的一切细枝末节。他怀着一颗虔诚赤忱的心，从不贪恋更多，不想让许睐青发现，也不愿意改变他们两个人的关系。
红笔被他用作园丁剪。
试卷上，苏旖用红笔对照答案来留下一个个小弯钩，弯折处有叶尖的弧度，象征着他知识上的硕果累累。因此更让他担忧的从来并不是这一株植物。苏旖日记中的错误之处总比试卷上要多得多，他常常恼于某句话某个反应没有在许睐青面前表现得最好。苏旖用红色的笔墨在工整写下的黑色字体旁留下小而因为发酸所以肿胀的抱怨，大多时候是一个气鼓鼓着掉了一滴眼泪的颜文字。
苏旖其实也很清楚，许睐青那么多朋友，其实并不需要他的喜欢。
“呵……”
黑夜里，一双手轻轻搂上他脖颈，像是从墓地里爬出的一样冷，沾满寒夜的霜露和未化的冰晶：“你一厢情愿跟着他去念高中，他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做人群焦点，你就只能做他那个小尾巴。”
“你是不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因为你那时完全把自己当成他的东西了，把他当作你的全世界。”
苏旖被冷得瑟缩了一下，很快他又把手轻轻地搭了上去：“不是的。”
肌肤贴着一起，温度被传递着，苏旖很快感到手心有薄薄一层水，那种冷意快要爬到他骨缝里。
苏旖并不是否定当时的自己把许睐青当作全世界这件事，而是否定对方话里对“许睐青不值得苏旖这样做”的嘲笑。
怎么会不值得呢？许睐青当时对他确实是那样好，虽然后来的事情证明了这份好有期限，但苏旖依然能理解当时自己因此犯傻的心。
嘲笑苏旖因为他产生的痴恋是苏旖唯一不能接受的事。苏旖每每翻看自己的日记，再痛苦也说不出一句后悔，谁会不为年少痴狂时的初恋动容？他能指责过去的自己什么呢，如果当时没那么天真、没那么笨……？
可是人总是难得天真。
苏旖看十年前自己在无数个微小瞬间用笔记下的字句，如远眺山岚上的青梅果。被酸过会畏惧再吃，可是只是远望着，便会记起齿间咬破皮肉时的记忆，连带唤起口齿生津这样的条件反射。苏旖又无法不惦念酸中得格外明显的那一点甜。
苏旖最终说：“他那时候对我真的很好。”
至少在许睐青和夏初夏在一起之前是这样的。
以前福利院做活动，每个小孩都可以得到一个小动物石膏。孩子们亲手上色后，在它们的后脑处凿洞，就可以做成独属于自己的零钱罐了。
小苏旖那时候选了一只岔着两条小短腿坐着的小猪，认真地给它涂上肉粉色，还在它心口处画上了一颗鲜红的爱心。
苏旖会对着自己的东西说话，除了穆妈妈给他织的、他唯一拥有的小狗玩偶以外，苏旖也曾试过和这只小猪说话。
但小猪太重又太容易掉粉，实在不适合被抱在怀里听他说悄悄话，所以后面苏旖放弃了这个笨小猪笨朋友，小猪只会呆呆地吞下他给来的硬币和被工整折叠成小正方形的纸币。
帮带弟弟妹妹得来的零花钱和学校里发的奖学金都被苏旖攒到这里了。
那天苏旖回到福利院，他最后摸了摸小猪的头，然后把小猪用红色的塑料袋包起来，就像市场里真实的卖猪肉那样的袋子。
然后苏旖把它摔碎了，七零八落的碎片，眼睛、鼻子……各种计数词变成一片又一片，呆呆地、老实本分地躺在被系紧的塑料袋中。
苏旖拆开袋子，取出所有钱币，把袋子重新扎好后丢进了垃圾桶中。
他回到自己的床位上，把盖着被子看他的小狗抱进怀里。
“你要一直陪着我。”
苏旖鼻尖蹭着小狗玩偶柔软的绒毛，掀开耷拉下来的狗耳朵，耳语着。
钱放在裤子口袋里，小狗和日记本就是他全部的行李。告别垃圾桶里呆呆的小猪碎片，告别看着他沉默不语的穆妈妈，告别茫然呆滞的兄弟姐妹，告别安静无声的福利院。
他觉得自己像个逃逸的凶杀犯，可是他很冷静，又期待着，按耐不住自己心中产生一种雀跃的甜蜜的心情。
我很抱歉，小猪。苏旖想。
“还没成年吧，这么大点就会自己坐班车啊，”那时候查得并不严，售票员也只是随口说了句，顺便抽走了他一块一块的零钱，“你给我零钱吧，这样你拿着方便我也好给别人找补。”
他用长满茧子的手指灵活地清点完钱币，便侧过身放苏旖上了车。
帮助别人让苏旖觉得快乐。
坐上班车，淡淡的霉味、皮革味。被分发了一瓶水和一个塑料袋。苏旖缩在座位里看他前面一个位置背后印着的小广告，看着白底红字被摇晃的大巴甩出影子，又慢慢重叠回来。身侧的蓝色小窗帘是一褶一褶的，有点像电视广告上身着百褶裙的少女那种青春靓丽的裙边……这种样式苏旖目前还没有在现实里的其他地方见过，很漂亮。
他怀着一种敬畏的心，带着好奇去摸了摸。触感比想象中的要粗糙。
光也是一栅一栅地落下。像波澜，像斑纹，像某种刻度。
苏旖摊开手心，几道淡而亮的光搭在他腕上，可能是在诊脉，关于他的命运。座位黄色的皮革在一条条光线下像是新品种的斑马，而整个车厢变成处于涟漪中心的一尾鱼。
窗帘只拉了一半，苏旖躲开日光直射去往窗外看，依然感到一些目眩神晕，但脑中有根兴奋的筋紧紧绷着，太过明显，让其他一切不适感都变淡了。
苏旖用脸颊贴着怀中玩偶的绒毛，就这样盯着窗外沐浴在艳阳光中不断变幻的景色看了一路。
班车到站，轮胎摩擦地面转停发出一声闷响。
苏旖目光的落点碰到了许睐青，许睐青仰着头也一下便找到了他。两人一上一下地对视着，隔着厚重的透明玻璃。车厢内其他人站纷纷起来排队下车，苏旖静坐着没动，还是直勾勾地盯住许睐青在看。
许睐青率先笑了，笑容里带一点无奈，他转了转因为仰头而发酸的脖子，朝苏旖招了招手，又隔空点了点苏旖怀里抱着的小狗玩偶，算是打招呼。
苏旖举起小狗的手回应了回去，笑得眉眼弯弯，解开安全带跑下车一气呵成。他步履轻快地跑到许睐青面前，和怀里的小狗一起被许睐青一把抱住了。
从此苏旖跟着许睐青搬入一栋筒子楼。
他们的房间在最角落，阳光晒在邻居养在门口的植物上，郁郁葱葱的绿。大门用了蓝色的漆，很特别，上一任租户的杰作。许睐青垫付房费，玩笑写下一张合同，苏旖却极其认真地在上面留名，即使名字旁边旁酣睡着另一人涂画的粉色小猪。
许睐青其实很少能见苏旖如此端正地写字，苏旖厚厚一沓稿纸上的字符像是被外星人精心加密过，许睐青算是苏旖本人以外对他的稿纸最熟悉的人了，遇到难题每次拿着他稿纸看步骤，还是觉得怪得好笑，和这个人一点都不像的。
许睐青其实不解他的较真，从头到尾小少爷做这一切不过出于好玩，因此改变了谁的人生他没多想。
他们正式地开始一起生活，一起念高中。从学校里到学校外，坐同一张课桌睡同一张床。
夜里躺在一张床上，两个人睡眠都不算差，没人想下床去关上那一细窗帘缝隙，无聊之中，苏旖伸出手接住那月光。
他们讨论利弊，这场睡前小会取代了故事栏目连续开了好几天，最终他们决定分科要一起选理科。
周一到周五两个人都黏在一起行动，只有课间会稍微分开：许睐青的朋友来找他说笑，苏旖趴在旁边的位置上装作算数或假装睡着；而周末苏旖去做家教挣钱、然后去楼下甜饮店打工，许睐青则和朋友小聚，傍晚来到甜饮店并顺势成为甜饮店留到最后的客人。
菓菓甜饮店里。
卷闸门半拉下来，灯也熄火一半，苏旖用花哨的塑料托盘端出来加热后的汉堡薯条，以及星星炸串，又调来两杯一模一样的彩色饮料。两人边吃边聊。写作业，许睐青问苏旖答，苏旖认真又耐心，不知道许睐青不为求知单纯打扰。两个人出两颗心两只耳朵，连着同一个耳机听音乐，苏旖悄悄地把耳机线摆动成心形。最后九点半准时离开，并肩走在夜色里，十点钟走到家开始洗漱。只有一间浴室，通常是苏旖先洗，许睐青点开电视看动画片等他。十一点钟，同样洗完澡出来的许睐青用膝盖支在床榻上，俯身收走苏旖的折叠桌和上面的小说，然后摁灭房间灯光的开关滚上床，正式宣告了这一天以及这一周的结束，新的生活又从此开始了。
那么好。
他和我的生活，那么美好。
夏日午睡苏旖会比许睐青先醒来，不愿起身。空间里满是花露水的香味，绿色玻璃瓶的花露水，沾到皮肤上会发凉的花露水。苏旖身上薄薄一层毯，而许睐青不愿盖被、只是抢走苏旖的小狗玩偶来抱，落地风扇吱呀转着脑袋，他们已习惯了它的吵。苏旖心里悄悄感恩它把闷热吹凉，让狭小的房间变得舒适，一梦便难醒。
许睐青总是被他拖上床然后不知不觉就睡去一下午，不得不在晚上纵着他熬一点夜，于是苏旖难得可以抱着许睐青的腰说乱七八糟天马行空的话而不被勒令早睡。苏旖凑近许睐青去听他的呼吸和心跳，好无聊，可是好幸福。幸福的时间才是真的时间……在那仿若可以无限地循环下去的午后时光里，苏旖相信自己短暂地触摸到了永恒，静谧而幸福的永恒。
苏旖转着目光在房间各处散漫地逡巡。上一任租客显然是一对情侣，他们留下了很多五光十色的漂亮家具，一些装饰品成双成对。粉橙色的窗帘在艳阳天里不能遮去所有光芒，被弱化的光影路清晰，光斑落到织花沙发上，门口落着的水晶帘、窗边缀下的水晶风铃也都在柔和的光下被反射出了淡淡的彩色，映在墙上，是微小的彩虹。没有雨也可以见彩虹，这不是最幸运的事吗？
冬日更好，冬日他们总是有一个口袋要装下两只手。手紧贴在一起彼此取暖，苏旖低头，把飞红的脸埋在柔软的手作围巾中欲盖弥彰，许睐青还笑他皮肤脆弱总是被风冻得那么厉害。无论是自然相贴带来的柔软热度，还是围巾上熟悉的、属于“家”这个概念的的洗衣露馨香，都那么让苏旖安心和眷恋。
幸福，苏旖明白而珍惜着，那就是他的幸福。
穆妈妈说苏旖从小就文静懂事，不过苏旖其实记得他小时候会一个人待在福利院方角落，躲开所有人，折纸飞机，吹自己精心调配的肥皂水玩。
文静不过是因为找不到说话对象，懂事不过是因为不愿意被批评惹麻烦，苏旖其实并不是静静的没有什么乐趣的人，反而他很能感知生活。
纸飞机他总是折不太好，飞不远，苏旖的手在有些时候很笨蛋。而调制肥皂水时他会产生煮魔药的浪漫幻想，挤上各种香型不同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心知肚明区别并不大，但早熟的孩子难得可以放松一次，可以假装不知道真相，对包装瓶上天花乱坠的广告宣传语假装信以为真，由此展开自己关于魔药效果的想象。苏旖自得其乐，他欣赏自己吹出的泡泡，圆润的泡泡慢悠悠飘在空中，五彩斑斓的光华里是另一个世界，小苏旖安静地看着，伸手等泡泡落到自己手心然后消融成一点凉意，心里虔诚地许愿自己未来一定要努力、要去泡泡的世界里生活，要过上美丽又幸福的人生。
泡泡里当然没有另一个世界，一切只是此世的投影，那层给暗影镀上梦幻滤镜的彩色光泽也不过是因为是薄膜干涉的物理现象，一切都如此科学。苏旖当然清楚这一切道理，他跟许睐青走时就做好了一切心理建设，可是出乎意料，许睐青真的给了他一种完全如童话故事般的生活啊？
苏旖和他的关系在一天天里愈来愈好，他们没有为鸡毛蒜皮吵过架，他们真的很契合。许睐青和别人玩笑过“我和苏旖的皮都快黏在一起长了”，而苏旖也曾在日记里写到“可我们好像真的是天生一对，牵着他是手的时候，我们的脉搏靠在一起跳动，我确信我的一切皮肉筋脉都想要和他融成一团”。
完全地反常理和反科学。
一如成年苏旖对少年苏旖的天真心软，少年苏旖也会为幼小苏旖的天真心软。苏旖到底怎能不去迷恋许睐青？他给他的生活，就像小时候坐在福利院长满青苔的台阶上，晃着腿吹出的彩色泡泡一样的绚烂。而且苏旖那时真的虔诚在祷告那是个不会破灭的泡泡，在相信自己真的得到了曾经许愿得到的东西。
它看起来那样真，苏旖想，即使掺一点点遗憾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像即使许睐青不会喜欢我一样的没关系，因为不会有人得到比我更真的幸福了，因此99%真就是100%真。
苏旖小看那1％了，泡泡就是触碰到他手心的那个1%先破开，再全盘覆没的。
回忆外的此刻，搂着他脖颈的手在一点点收紧，苏旖的体温不足以温暖它，血管被它死死掐着，苏旖像被拖入极地窒息而冰冷的深海里，而耳旁是鲸群沉闷而古老的叫声。
苏旖的脑子真的如浸水一般一点点钝重，他人生二十几年所有认知散佚，漫开在水里。他知道自己耳鸣，由耳鸣想到声音，由声音想到赫兹，拆解词意、有关联想，缓慢而呆滞地等待彻底结束的那一瞬，意识被引力拽住无限地拖近死亡的黑洞，在泯灭于虚无之前先要被潮汐力撕裂，苏旖无比渴望着，因为血肉骨最后的剧烈痛感也许可以让他久违地感受到，关于“活着”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开玩笑的，其实还是五马分尸死得比较痛快。天体的潮汐力梯度会把他的身体纵向拉伸、横向压缩，最终变成细长条状物……变成宇宙中的一根意大利面。死得太丑了，苏旖才不要这样死。
感谢高中教育给他的物理科普吧，他真不想在窒息濒死的时候还满脑子都是许睐青，活得太没出息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用眼泪把你复习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