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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静 陆星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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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辞显然没把温予那点细微的排斥放在心上。
他把校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宽松的短袖。脖颈处有一层细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整个人像是刚从运动场上被直接拽回来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刚才课间那场篮球赛打得酣畅淋漓，要不是上课铃响了，他估计还能再投两个三分。
他往椅子上一靠，椅子腿发出吱呀一声响，陆星辞便自带一股热闹气场，仿佛他往那儿一坐，空气都变得嘈杂起来。他随手扒拉了两下头发，碎发落在额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散漫。
而旁边安安静静、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的温予，和他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一个像夏天，一个像深秋。
一个恨不得把“我在”两个字写在脸上，一个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书本里。
班主任老陈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声音不大，但威严十足。他推了推眼镜，开始强调高三的纪律问题，从迟到早退讲到课堂走神，从作业质量讲到自习纪律，一套一套的，明显是开学第一天的例行训话。
“高三了，我不希望还有人把高一高二的坏习惯带上来。上课睡觉、讲话、玩手机，这些事在我这儿一律严办。你们自己想想，高考还剩多少天？两百多天，一晃就过去了……”
陆星辞左耳进右耳出，目光百无聊赖地飘向窗外。九月的校园里，梧桐树还绿着，阳光透过枝叶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节拍，不知是什么曲子，反正是个挺欢快的调子。
目光又时不时落回身边人身上。
温予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校服穿在他身上略显宽大，领口的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一颗，和旁边解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的陆星辞形成鲜明对比。眼镜偶尔滑到鼻尖一点，他就用中指轻轻推回去，动作不急不缓，像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翻书、划重点、做笔记，动作轻而稳，从头到尾没分过一点神。数学课本上已经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红色是公式，蓝色是例题，黑色是补充笔记，工整得像是字帖。
连翻页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星辞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真能坐得住。”
声音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听见。
温予没理。
笔尖在笔记本上匀速移动，写下一行工整的数学公式，连停顿都没有。
陆星辞又看了他两秒，嘴角微微弯了弯，倒也不觉得尴尬。他这人脸皮厚，从小到大就没被谁的态度劝退过。他转回头，百无聊赖地翻开数学课本——崭新的，跟刚发下来似的，上学期期末发的书，他连第一页都没翻到过。
目录上的字倒是认识，就是连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把书翻到老师要讲的那一页，发现上面的符号和公式像是天书，每一个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看不懂。他试着听了两分钟，数学老师的语速飞快，知识点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步骤跳得厉害，中间的推导过程像是被直接略过了，只留下一个开头和一个结果——陆星辞眼皮开始打架。
昨晚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差点没起来，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的。这会儿坐在安静得只有粉笔声的教室里，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身边还有一个安静得像白噪音的同桌，困意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桌上，课本上的字也渐渐变成了模糊的黑点。
眼看就要一头栽倒在桌上。
旁边忽然轻轻碰了他一下。
力道不重，像是用笔帽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手背，力度刚刚好，不会吓到人，但也足够把人从昏沉中拉回来。
陆星辞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坐直身体，眼睛还没完全聚焦，就看见数学老师正拿着粉笔，目光越过整个教室，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这边。那眼神他太熟悉了“你要是再敢睡，我就让你站着上完整节课”
他慌忙坐直，手忙脚乱地去翻书，书页哗啦啦响了好几下才翻到正确的那一页。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翻到了哪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还因为突然被叫醒而砰砰加速。
然后他发现桌上多了半张草稿纸。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折了两折，正好摊开在他眼前。上面字迹清隽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端端正正，没有半点潦草的意思。
是刚才老师跳过的那些步骤。
从公式变形到代入计算，中间漏掉的三四个步骤，被一步一步补得明明白白。每个等号后面都跟着清晰的过程，关键的地方还画了小小的下划线，像是在无声地提醒：这里容易出错，注意看。
落笔的人，是温予。
少年依旧看着黑板，侧脸平静如水，眼镜片后面的目光专注而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手里的笔还在动，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老师正在讲的新内容，动作行云流水。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写了两笔，完全没在意自己刚刚救了一个差点在课堂上睡着的同桌。
陆星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弯了弯眼。
那几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草稿纸上，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你好好听课”这样的叮嘱，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但就是这种安静，反而让陆星辞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拿起笔，把那几个步骤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居然看懂了。温予写得实在太清楚了，每一步的来龙去脉都交代得明明白白，比老师讲得还容易理解。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下课铃终于响了，像是一道赦令，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说话声、笑声、桌椅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教室重新活了过来。前排几个男生已经开始讨论中午吃什么，后排的女生凑在一起翻看手机，嘈杂得像菜市场。
陆星辞立刻来了精神，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开机键，瞬间从昏昏欲睡切换到精力旺盛。他椅子一转，侧过身来，胳膊肘往温予桌上一撑，半边身子都探了过去，声音压得低，但语气里全是笑意：
“谢了啊同桌，够意思。”
温予合上书本，把笔帽套好，整整齐齐地放在课本旁边。然后往旁边微微让了让，像是觉得陆星辞靠得太近了，空气都被挤走了似的。他抬了抬眼镜，淡淡吐出两个字：
“听课。”
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就是有一种让人没办法反驳的力量。不是命令，不是责备，甚至算不上提醒，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你应该听课。
“听不进去啊，”陆星辞笑得有点痞，手指在桌上画着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数学课那个节奏，我跟不上。老师讲得跟坐火箭似的，我还在起点呢，人家都到终点了。要不你以后多帮帮我？”
他往前凑了凑，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热情。
“我请你喝奶茶，学校门口那家，小料随便加！”
温予抬眼，第一次认真看他。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陆星辞眼尾。他睫毛很长，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眼角那颗小小的痣在阳光下格外明显。整个人被镀上一层薄薄的光，亮得有点晃眼。
吵闹的、张扬的、像太阳一样的人。
温予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陆星辞脸上移开，落回到自己合上的课本上。封面上他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温予，温是温和的温，予是给予的予。
他轻轻摇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淹没在教室的嘈杂里：
“不用。”
说完便拿起水杯，起身走出了教室。动作不急不慢，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怕打扰到谁。
陆星辞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温予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大，但很稳，校服穿在他身上微微晃荡，更显得人单薄。
他转回头，手指敲了敲那张写满步骤的草稿纸。纸上的字迹工整得不像是一个高中生写的，每个笔画都透着认真和克制。
他又想起温予说“不用”时候的表情。
陆星辞忽然笑了。
他把那张草稿纸小心地折好，夹进了自己的课本里。同桌一场，这点情分还是得记着。
“高冷学霸是吧。”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就不信，捂不热。”
窗外的阳光正好，九月的风吹动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新学期的第一天还在继续，而属于两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