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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堕仙 王铁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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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根从湖里捞上来两个人,一大一小,还喘着气儿。
大的那个不得了,王铁根扯来块破布细细擦净那人脸上的污浊,一时间呆愣在原地,竟是看痴了。
这是尊金雕玉琢的小菩萨。
杏脸桃腮,端的是秾艳稠丽,肤若腻粉捏就,似凝羊脂霜雪。不像凡尘中人。
这事儿不知怎么在李家村传开了,从那以后,王铁根家的墙根都快被汉子踏烂,小半晌没看住便密密麻麻挤满了看客,争先恐后想一睹这惊为天人的小仙子容姿。
王铁根赶了□□回,掃帚挥断五六根,可惜不著见效。王铁根半筹不纳,也就随他们去了。
小仙子是个可怜的,家乡水患泛滥,他在乱世中无依无靠,孤身拉扯着幼弟,一路颠簸流浪至此。
王铁根将小仙子留了下来,两人如同寻常夫妻那样,搭起伙过日子,倒也有滋有味。
新皇登基,阅兵祭陵,蠲赋恩赏,改年号为贞宁。
贞宁元年,年轻帝君下旨肃清前朝逆贼太子党羽余孽,一时间满城风雨,京城权贵人人自危。
柳寒贞收回黏在告示布上的视线,脑中浮现上头那几张小像,只觉得有冰针刺进骨缝里。他手脚冰冷,一时间连呼吸都要凝滞。
这里恐怕不能再留了。
柳寒贞不动声色地压低帽檐,快步错身疏离了人群。西风乍紧,拂乱那截雾绡云縠的白纱,如同隔雾看花,一张脸影影绰绰地笼在其中,令人看不太真切。
“小柳儿,你怎么跑这来了?”
王铁根手里提满了为柳寒贞置办的时兴衣料,同这人一贯爱吃的点心。
柳寒贞心头一暖,故作埋怨道:“三郎,怎么又为我买这么多东西,辛苦卖了一天的草药,岂不是浪费了?”
那汉子一听柳寒贞轻轻柔柔的指责,身子先酥了半边,一阵面红耳赤,吭哧瘪肚道:“不浪费,不浪费,汉子赚钱就是为了给娘子花,才不是浪费。”
柳寒贞盈盈一笑,忍不住倾身挽住王铁根健壮的臂膀,柔声说:“那好,三郎,我们回家吧。”
两人途径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王铁根停下脚,抽了两根色泽诱人的糖葫芦下来,又从衣带里数出几个铜板,仔仔细细地递给了小贩。
柳寒贞将手缩在帷帽里小口小口地咬糖葫芦,扭头见王铁根手里那串纹丝未动,下意识问:“三郎为何不吃?”
“啊,这串是留给小弟的。”
王铁根孤家寡人,他口中的小弟便只有一人。
柳寒贞不语,淡淡笑了笑,脑中浮现出朱溟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心想王铁根拿串糖葫芦去哄朱溟,最后大抵还是会落在他肚子里。
朱溟虽说年纪不大,却早慧过人,心思深沉,就连性子也闷。
或许是老朱家血统作祟。
柳寒贞从前在国子监念书,认识的皇子当中,除了太子朱见澜,便没有一个性子稍微开朗些的。
朱溟性子阴郁,即使面对几乎一手将他带大的柳寒贞,也并不多话。不过倘若柳寒贞离开视线太久,他便会暗自生一场闷气。
这阴鸷内敛的性子哪里有一点像他一母同胞的嫡长兄朱见澜,分明和另一个人如出一辙。
柳寒贞轻轻叹了口气,想起那人,他觉得手里的糖葫芦忽然就有些食不知味。
推开篱笆院门,远远瞧见朱溟坐在院中的老梨树下温书,一身粗麻布衣,也难掩他周身的矜贵气度。
“小古板,看看你铁根哥今日给你带了什么回来?”柳寒贞掀开帽纱,笑眯眯地坐在石桌上,倾身凑到朱溟面前去揉小孩的脸蛋。
朱溟拧起浓眉,面无表情道:“让开,你挡住光了。”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柳寒贞撇撇嘴,一听这话便明白朱溟这是又气上了,他今日为了打探消息,的确在外滞留过久,这孩子见不到他,怕是又会多想。
好在柳寒贞在哄朱家人这件事上素来轻车熟路得心应手。
饭桌上,柳寒贞斟酌着同王铁根商量着离开这里。
王铁根在李家村安分守己了半辈子,是个老实良善的,又对柳寒贞有救命之恩,他无以为报,便更不忍心将王铁根牵扯进来。
“你说,你要离开?小柳儿,你要去哪?”
柳寒贞将早已编好的托辞脱口而出:“下江南。我要回我的家乡,听闻那里水患已经平息,我便想着带阿溟回去寻亲。”
“我跟你一起去。”
看着王铁根专注的模样不似作假,柳寒贞惊了一惊,忙要推阻:“三郎……”
“不必多言,你跟小弟势单力薄,我实在放心不下,随你们一同前往,路上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柳寒贞搁下筷子,神色复杂道:“也许,也许这次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那我更要跟你一同去,你在哪我在哪,还有什么好说的。”
“三郎,你的一切都在这里,你可考虑清楚了?”
“小柳儿,你还不明白吗?我的一切都比不上你。”
汉子难得说体己话,一张黝黑的脸红得像是熟透了,垂着脑袋不敢去看柳寒贞的眼睛,活像是干了坏事。
朱溟从喉间挤出轻微的冷笑,斜眼瞥着王铁根涨红的脸,又将视线落在柳寒贞身上。见那人美目流光点点,似是有所触动,朱溟心头窜出一股无名火,碗筷重重一搁,硬是将愣神的柳寒贞吓清醒过来。
“不吃了。”
一屋三人各怀鬼胎,皆觉晚饭味同嚼蜡。
是夜,柳寒贞跪坐在朱溟榻边守着主子睡觉,手里还不忘捏了把蒲扇,轻轻地扇着香风。
自从两人在这里住下,王铁根便将屋子划给了他们,自己每夜去柴房将就。
柳寒贞困得厉害,纤长的羽睫小扇子似的扑簌簌乱颤,下巴枕在榻沿上怏怏欲睡。
“柳寒贞。”
朱溟唤他。
柳寒贞遽然惊醒,以为是这位爷有什么吩咐,忙不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不许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什么?”
朱溟一瞬不瞬地盯着柳寒贞的眸子,锐利的眉宇间充斥着戾气。柳寒贞后背忽然生出如蛆附骨般的冷意。
他觉得自己犯了傻,怎么能因为朱溟是个小孩子,就忽略了他是帝王家出生的事实。
“你是我皇兄的人,最好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朱溟提醒道,他淡淡垂下眸,难解的情愫被阴影掩藏。
柳寒贞被一个比他小许多岁的孩子教育了一番,且不论朱溟说的是否在理,柳寒贞听了说不生气是假的。他怒极反笑,当场反唇相讥:“我当是什么,这么着急替你皇兄为我立贞节牌坊?可真是一对感天动地的好兄弟,不过我和朱见澜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孩子操心。”
朱溟脸色阴沉下来。
柳寒贞视若无睹。
他脾气一向算不上好,自幼被送进宫娇生惯养着长大,就连先皇也对他宠爱有加,特允他与一众皇亲国戚进国子监读书。在国子监的那些年,柳寒贞芳兰竟体,圭璋特达,很有几分心高气傲,正是春风得意,气头上将朱见澜劈头盖脸地数落一顿也是常有的事。
他是看在朱见澜的面子上才对朱溟一再纵容,可朱溟得寸进尺,柳寒贞也绝不惯着。
“皇兄不在,你必须听我的话。”
朱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反而对此深以为然。
柳寒贞冷笑一声道。
“哦?那十三爷有何高见?”
“那贱民一无所长,跟在你我身边只会成为累赘,况且他对我们的行踪了如指掌,以防万一,我们走后,他的命得留在这儿。”朱溟言简意赅,一条人命就这样轻飘飘地碾灭了。
柳寒贞遍体生寒,像是透过年幼的朱溟看见了另一个男人,狠戾决绝,能够毫不手软地将所有人当作棋子。
“再怎么说,他也是你我二人的救命恩人。”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与其说是救,不如说是顺应天命。”
柳寒贞愣在原地,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朱溟再怎么工于心计,也终究只是个孩子,这番话辛辣直白又理所当然,像是时隔数年狠狠落在柳寒贞脸上的一记耳光,将他那些多余的恻隐之心扇了个一干二净。
“我若是不答应呢?”柳寒贞声音冷下来。
朱溟的视线落回柳寒贞脸上,幽深冰冷。
“你是皇兄的人,别再为了旁的人做一些多余的蠢事。”
柳寒贞低顺着眉眼,眼尾斜飞的一颗小痣浸满墨汁,妖冶秾丽。过了半晌,他轻轻掀开凤眸,眼波流转,美得鬼气森森,摄人心魄。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皇兄的人,为何又从不愿唤我一声皇嫂?”
朱溟面上不为所动,轻轻别开脸一本正经道:“你不配。”
柳寒贞喉头一梗,能言善辩如他,一时竟难以反驳。
朱溟濡湿的视线重新回到柳寒贞脸上,他眯起眼,从上往下审视着跪坐在榻下的美人。
月华从窗沿倾斜,美人雪衣墨发,青丝如绸缎散在肩头,顾盼之间,眉如远山之黛,眼似秋水盈盈,琼鼻如玉,唇若春樱。一颦一笑,艳绝无双。
朱溟在心中冷嗤,若不是曾撞见他这位好皇嫂同人苟且寻欢,他还真要被这副贞洁圣女般的姿态蒙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