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姚鸢 林间的暮色 ...
-
林间的暮色被暮色揉碎，晚风裹挟着草木潮湿的气息，一路追随两人回到居所。方才密林里黑熊带来的惊险早已散去，只剩心底挥之不去的疑虑，萦绕在程浮清心头。他侧头看了看身侧安静跟着的男人，对方身形已然褪去少年时的单薄，轮廓清隽柔和，眉眼依旧是往日那般澄澈温顺，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步伐轻缓，全然一副依赖顺从的模样。
自黑森林那场意外，程浮清便总忍不住留意这个从林间而来的男人。他来历神秘，身上藏着常人无法窥探的秘密，能凭一己之力震慑黑熊，拥有古老晦涩的私语，平日里却又懵懂单纯，对世间诸多事物一无所知，像一张干净的白纸，任由周遭的一切慢慢描摹。程浮清心中生出几分莫名的念头，想让他多沾染些人世烟火，想让他真正留在自己身边，不再只做黑森林里无依无靠的孤影。
于是这日午后，屋内光线温和，透过窗棂落在平整的木桌上，程浮清取来打磨光滑的纸张，又备好炭笔，将男人唤到桌前。
男人乖乖走近，垂着眼眸，好奇地打量桌上陌生的物件，指尖微微蜷缩，带着几分无措，像是从未接触过这些属于人类的东西。他不懂笔墨，不识文字，对世间的姓名、称谓、符号都全然陌生，自始至终，他只知晓自己灵魂深处那串古老的灵名，知晓那句藏着全部依恋的 Aethys Yoren。
程浮清拉开木椅，示意他坐下，语气平静温和：“我教你写字。”
男人抬眼望他，澄澈的眼底满是茫然，却依旧听话落座，脊背微微挺直，双手局促地放在膝上。他不懂写字是什么，却本能地愿意顺从程浮清的一切安排。
程浮清拿起炭笔，指尖捏着笔身，先在纸上缓缓落下笔画，动作从容沉稳。他没有急着教复杂的字句，只打算先教他写下属于他自己的名字。只是在此之前，他从未在男人面前直白唤出这两个字，只知晓那是他的本名，是藏在林间灵名之下，属于俗世人间的身份。
他握着男人微凉的手，将炭笔轻轻塞进他掌心。男人的指尖纤细，常年居于山林，带着草木的薄凉，掌心没有执笔的力气，也不懂如何用力，指尖僵硬地攥着笔，整只手都紧绷着，炭笔在纸上划出凌乱的划痕，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放松一点。”程浮清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缓缓响起，带着耐心，“指尖轻握，顺着笔画慢慢走，不用急。”
男人听话地放松指尖，可生疏感依旧浓烈。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山林之中只有风声、鸟鸣、草木摇曳，从无笔墨纸笔，那些横平竖直的笔画，对他而言陌生又晦涩。他低头盯着纸面，睫羽垂落，长长的阴影覆在眼下，微微蹙着眉，专注地模仿着程浮清方才的动作，一笔一划，笨拙又认真。
炭笔几次险些从他手中滑落，他慌忙攥紧，在纸上留下断断续续的墨痕。程浮清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在一旁示范，一遍又一遍，放慢速度，拆解笔画，细细讲解每一笔该如何起笔、收笔。阳光缓缓移动，屋内安静得只剩炭笔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
男人学得很慢。
他起初连握笔的姿势都反复出错，力道忽轻忽重，重时划破纸面，轻时笔画淡得几乎看不见。他一次次写错，一次次擦掉重来，指尖渐渐染上炭黑，额头渗出细密的薄汗，却没有半分烦躁，只是固执地重复着练习。他知道这是程浮清想教给他的东西，是属于人间的印记，只要是对方给予的，他便愿意用尽心思去学会。
程浮清坐在一旁，看着他笨拙专注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柔软。这个藏着强大力量、能震慑猛兽的男人，此刻却温顺得如同孩童，为了学会几个简单的笔画，反复练习，毫无怨言。他想起密林里那声冷冽的精灵喝止，想起对方温顺靠近自己的模样，想起那句郑重交付心神的 Aethys Yoren，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在脑海中重叠，让他心底的疑惑与怜惜愈发深重。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日光渐渐偏移，从炽烈的正午，转为柔和的午后。不知练习了多久，纸上早已布满杂乱的墨痕，错字、残笔、凌乱的线条层层叠叠，可男人依旧没有放弃。他慢慢找到了握笔的力道，懂得了笔画的顺序，动作不再那般僵硬，下笔渐渐平稳了几分。
程浮清安静地看着，看着他一次次调整，一次次尝试，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终于，在反复练习了许久之后，男人停下了动作。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稳稳攥着炭笔，垂眸看向平整的白纸，眼底满是认真。一笔一划，缓慢却坚定，没有再出现多余的划痕，没有慌乱的错笔。先是上下结构的一笔，接着舒展的笔画落下，而后是第二个字，起笔轻柔，收尾内敛。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男人微微松了口气，缓缓抬起头，看向身侧的程浮清，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程浮清低头看向纸面。
纸上没有工整的字迹，笔画略显稚嫩，线条微微歪斜，两个字算不上美观，带着初学之人独有的笨拙，却一笔一划清晰完整。
纸上歪歪扭扭，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姚鸢。
这是属于他的名字，是人间赋予他的称谓，是藏在 Yoren 之下的俗世身份。直到此刻，这两个字才第一次明明白白，落在纸面上，落在程浮清眼前。
男人看着纸上的字迹，又看向程浮清，澄澈的眼眸里漾开浅浅的笑意，温顺又柔软。他不懂这两个字的深层含义，不懂姓名代表的羁绊，只知道这是程浮清教他的，是独属于他的印记。
程浮清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歪扭却认真的字上，心头骤然一软。他忽然明白，这个从黑森林而来的男人，正一步步褪去林间的孤寂，慢慢走进自己的人间。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粗糙的字迹，低声念出这两个字，语气轻柔尾音带着淡淡的港腔：“姚鸢。”
男人听见自己的名字，眼底笑意更深，轻轻点头，像是将这两个字，连同念出名字的这个人，一同妥帖收进心底。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拂动纸张边角，屋内依旧安静。一笔一画，一纸一名，林间孤影，自此有了属于人间的姓名，有了愿意停留的归处。而那些潜藏的秘密、隐秘的守护、未说出口的深情，都藏在这两个稚嫩的字迹里，慢慢生根发芽，缠绕着两人之间，悄然靠近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