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你要好好的 化疗的第一 ...

  •   化疗的第一天,沈岸吐了。

      不是那种恶心一下、干呕两声就停的吐。是那种翻江倒海的、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掏空的、吐到最后只剩下胆汁和胃酸的吐。他趴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被我握着。他的手指攥得我很紧,指甲陷进我的手背里,很疼,但我没有抽开。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着,后背的骨头一块一块地凸出来,像一排起伏的山脊。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的,颜色比以前深了很多。

      护士来了,在输液瓶里加了一针止吐的药。沈岸慢慢停下来,靠回枕头上,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上沾着胃液,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透明的釉。他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我拿纸巾帮他擦嘴,他的嘴唇很干,纸巾碰到的时候起了一点白色的皮屑。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没有松开。

      “没事。”他说。声音很小,小到我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能听见。他在安慰我。他吐得快要虚脱了,他在安慰我。

      我没有说话。我把纸巾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垃圾桶里有好几团沾着胃液的纸巾,湿漉漉的,皱巴巴的,像几朵被雨水打烂的花。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他摇了摇头,表示喝不下。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用手帮他擦额头上的汗。他的额头很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虚脱之后的那种烫,皮肤是干的,热的,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板。

      他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了。睫毛不再颤了,嘴唇也不再抖了。他像一潭终于平静下来的水,水面恢复了光滑,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

      下午的时候,他开始发烧。

      三十八度三。护士量了体温,皱了皱眉,在记录本上写下了这个数字。沈岸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潮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的,瞳孔有点散,焦点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上。他的呼吸又变得又急又浅,胸膛起伏的频率很快,像一只跑累了但不敢停下来的动物。

      护士给他加了一瓶退烧的药,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流进他手背上的留置针里。留置针是昨天埋的,手背上贴着一块透明的敷料,能看到针头扎进血管的地方,皮肤有一点点发红,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他看着那滴液体的速度,一滴,两滴,三滴,像是在数,又像是在发呆。

      “陈屿。”

      “嗯。”

      “你帮我打个电话。”

      “打给谁?”

      “我妈。”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了锁,递给我。通讯录里“妈妈”两个字,前面有一个??的符号。我按下拨出键,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小岸?”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阿姨,是我,陈屿。”

      那头沉默了一秒。“小屿啊,”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小岸呢?”

      “他在医院。医生建议化疗,今天第一天。”

      我听到那头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也许是她手里的手机,也许是别的东西。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沉默到我以为电话断了。但电话没有断,我听到了她的呼吸声,很重,很急,像也在承受着什么。

      “阿姨,沈岸想跟您说话。”

      我把手机递给沈岸。他接过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动了动。

      “妈。”

      就一个字。然后他的眼眶就红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红的,是那种一下子涌上来的,像潮水,一下子就漫过了堤坝。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但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从干裂的白色变成了发紫的红色。

      “妈,没事。”他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就是跟你说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拼命忍着的、但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哭声。沈岸闭上眼睛,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头母亲的哭声,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就一滴。然后就没有了。他把那滴眼泪连同其他所有想要涌出来的东西,一起咽了回去。

      “妈,别哭。”他说,“陈屿在这呢。”

      电话那头哭得更厉害了。沈岸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手机,闭着眼睛,听着那头的哭声。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吞咽什么很苦很苦的东西。

      过了很久,电话那头的哭声渐渐小了。沈岸睁开眼睛,说了一句:“妈,我会好好的。”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的睫毛是湿的,那滴眼泪的痕迹还在,从眼角到太阳穴,一条细细的、亮晶晶的线,像蜗牛爬过的痕迹。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不是睡着了,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之后的、被迫的平静。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窗外天快黑了,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布,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楼下花园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长椅上,那几片枯叶还在,被风吹到椅子下面,堆成一堆,像一个小小的坟墓。

      化疗的第二天,沈岸的头发开始掉。

      不是大把大把地掉,是早上起来枕头上有一小片,十几根,细细的,软软的,像婴儿的头发。他坐在床上,把那些头发一根一根地从枕头上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心里那几根头发上,把它们照成了透明的、浅棕色的丝线。

      “要掉了。”他说,声音很平。

      “还会长出来的。”我说。

      他没有回答,把手心里的头发吹掉了。那些细细的丝线在阳光里飘了一下,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几乎看不见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手指在头顶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拿起了床头柜上的书。那本旧书,封面已经磨白了,边角卷起来,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低头看了起来。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片阴影很安静,安静到像画上去的。

      中午的时候他吃了几口粥,又吐了。这次吐的时候他没有让我握他的手,他自己撑着床沿,弯着腰,把胃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吐出来。他的肩膀抖得很厉害,后背的骨头像要刺破皮肤。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不是呕吐的声音,是一种更小的、更细的、像什么东西在断裂的声音。

      他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没有眼泪的哭。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无声的、剧烈的震动。他的肩膀在抖,后背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咽下去了,和那些呕吐物一起,咽进了那个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的胃里。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很烫,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我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还有皮肤下面那些正在颤抖的肌肉。他没有推开我,也没有靠过来。他只是继续弯着腰,低着头,让那些无声的、剧烈的震动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释放出来。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靠在枕头上。他的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但脸上是干的,没有泪痕。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那本书,继续看。翻到第三十七页。讲的是一个人在海边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等到太阳落进海里又升起来。等到最后,那个人没有来。

      “陈屿。”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看着书页,没有看我。他的手指在书页的边缘慢慢地摩挲着,纸页被他的指腹磨得发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

      “不会有那一天的。”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快熄灭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红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一个错觉,但你看到了,你就知道,它曾经亮过。

      “你答应我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沈岸——”

      “你答应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坚定到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所有我想说的话。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祈求,有拜托,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拜托。他在拜托我,在他不在之后,替他好好活着。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云层更厚了,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压在城市的上空。楼下花园里那个空荡荡的长椅还空着,那几片枯叶还在,被风吹来吹去,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被风推着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