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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眠 方案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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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确认之后,沈烬来书店的频率明显降低了。
这是正常的。方案阶段需要频繁沟通,一旦方向确定,接下来就是施工图的绘制和材料的选定,这些工作大部分可以在办公室里完成,不需要每次都到现场。林温明白这个道理,也告诉自己这很正常,甚至应该感到轻松——不用再每隔两天就见到沈烬,不用再在每一次对视时控制自己的表情,不用再在每一次分别后独自消化那些翻涌的情绪。
可他还是会在某些时刻,不自觉地看向门口。
比如午后阳光正好、风铃被风吹响的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比如傍晚要关门的时候,他会站在门口多停留几秒,目光沿着老街的方向延伸出去,像是在等什么人从梧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比如夜深人静、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的时候,他会拿起手机,点开沈烬的对话框,看着最后那条“嗯”,然后又把手机放下。
他没有发消息。不是不想,是没有理由。
他和沈烬之间的关系,被一个“林先生”和一个“沈设计师”框得死死的。他们可以讨论方案、讨论材料、讨论施工进度,可以说“好的”“没问题”“辛苦了”,但不能说“你在干嘛”“你吃了吗”“我今天看到一样东西想起你”。那些话是属于另一种关系的,而那种关系,已经在七年前结束了。
林温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鱼,能看见外面的世界,能看见沈烬偶尔从缸边经过的身影,可那层玻璃薄而透明,就是怎么也穿不透。
他开始画画。
不是工作意义上的插画,不是给出版社的稿子,而是只给自己看的画。他画得很快,有时候一晚上能画三四张,画完就翻过去扣在桌上,不让任何人看到。画的内容很杂——有时是一扇半开的窗,有时是一盏亮着的灯,有时是一双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尖微微泛凉的手。
全是沈烬。
他画他的手、他的背影、他低头记笔记时的侧脸。他不画正脸,不是因为记不清,恰恰相反,是因为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画出来会太像,太像就会太痛。所以他只画局部,只画那些不会一眼就认出是谁的局部,用这种方式欺骗自己——这不是在画沈烬,这只是随便画画。
可他知道不是。每一笔都是沈烬。笔尖落在纸上的每一次触感,都在说同一个名字。
失眠就是从那时开始变得严重的。
其实他从重逢那天起就没有睡好过,但之前还能勉强维持,至少能在凌晨两三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上四五个小时。可最近几天,他躺下之后脑子反而更清醒了,像是一台关不掉的机器,不断回放沈烬出现在书店里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放慢了、反复重播。
沈烬第一次推门进来时逆光的身影。沈烬蹲下去捡铅笔时耳廓那一层很淡很淡的红。沈烬说“林先生”时嘴唇微微用力的样子。沈烬翻看方案时睫毛垂下来的角度。沈烬最后说“这是我的工作”时喉结上下滚动的那一下。
全都在。一个都没少。
林温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团。这是他从小的习惯,睡不着的时候就把自己裹紧,像一个婴儿蜷在子宫里,用这种方式寻求一点虚幻的安全感。
可今天连被子也给不了他安全感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指腹在通讯录上滑了滑,停在“沈烬”这个名字上。
备注还是“沈烬”。他从来没有改过。哪怕七年前沈烬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哪怕他无数次告诉自己要放下、要忘记、要开始新的生活,他也从来没有删掉这个号码,没有改掉这个备注。
名字就在那里。七年了,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像一个永远不会被拨出的电话号码。
林温盯着屏幕上的两个字,拇指悬在“呼叫”按钮上方,离屏幕只有几毫米的距离。他只需要轻轻按下去,电话就会接通——不,不一定能接通。凌晨两点多,沈烬也许在睡觉,也许在工作,也许手机调了静音,也许看到是他的来电根本不会接。
不接也许更好。接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温把手机关了,放回床头柜上,重新躺下去。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可他总觉得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像是无数的蚂蚁在爬,细细密密的,爬得他浑身不舒服。
他翻了不知道第几次身之后,终于放弃了入睡的打算。
他起床,穿上拖鞋,走到书房,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照亮了摊在那里的方案文本。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又看到了背面那行铅笔写的小字:“他应该会喜欢这个。”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可每次看到还是会有同样的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很紧。
他拿起一支铅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很喜欢。”
写完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回复吗?沈烬又看不到。就算看到了又怎样?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让沈烬看到。这行字太直白了,直白到像是在说“我看到了你的秘密,而我也不打算藏了”。可他还没有准备好。他不知道沈烬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许那行字只是随手写下的,不代表任何东西。也许沈烬对每一个项目都会在方案背面写类似的备注——“客户应该会喜欢这个”“业主应该会喜欢这个”,只不过这次笔误写成了“他”。
可他知道不是。没有人会把客户写成“他”。除非那个人在心里,本来就不是“客户”。
林温把那一页翻过去,不想再看了。他拿起画笔,在一张空白画纸上开始画。这次他画得很小心,一笔一笔的,像是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画的是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的背影,面前摊着图纸,手里拿着笔,肩膀微微前倾,脊背挺得很直。窗外的夜色很浓,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把那个人的轮廓照出一圈薄薄的光晕。
他把沈烬画进了他的画里。
画完之后,他在右下角写了一个日期,然后把画纸小心地夹进了一本画册里。那本画册已经夹了很多张了——有沈烬站在书架前的背影,有沈烬低头记笔记的侧脸,有沈烬提着工具箱走过老街的身影。全是重逢之后画的,全是沈烬。他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像收拢一片一片碎掉的自己。
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了。
林温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十一分。他坐了一整夜,画了一整夜,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一点点凉意,吹在他脸上,让他觉得清醒了一些。
老街还在沉睡。对面的茶馆关着门,门口的竹椅空着,上面落了一片梧桐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刷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林温趴在窗台上,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这片他生活了七年的老街。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烬住的地方,窗外是什么样的?
他从来没有去过沈烬现在的家。七年前沈烬租的那间小房子他倒是去过很多次,窄窄的楼道,生锈的防盗门,房间里总是堆着图纸和模型,窗台上种了一盆薄荷,是某个周末两个人一起去花市买的。那盆薄荷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沈烬后来怎么样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烬现在住的地方一定比以前好很多。他的工作室在市中心最高端的写字楼,他的项目拿过国际奖项,他是业内人人敬畏的顶尖设计师——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还住在那种老破小的出租屋里。他应该有很好的房子,很大的落地窗,很贵的家具。
可那些东西,和林温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过是沈烬众多客户中的一个。一个叫“林先生”的客户,一家叫“温烬书店”的项目。等改造完成,沈烬就会离开,就像七年前一样,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再见都不会多说。
林温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天亮之后,他还要给沈烬发一封邮件,确认施工图的时间节点。邮件的开头他会写“沈设计师”,沈烬会回“林先生”。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全,一切都在那个被精心维护的、恰到好处的距离里。
这样也好。这样至少还能见到他。
哪怕是以“林先生”和“沈设计师”的身份。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端。
沈烬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他怕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林温。不是怕看到林温的脸,是怕看到之后,就再也舍不得睁眼了。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施工图已经画了大半,但他今天几乎没有进展,鼠标在同一块区域反复修改,改完又撤销,撤销了又重画,像是在做某种徒劳的、自我消耗的仪式。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施工图是给施工队看的,是冰冷的线条、精确的尺寸、理性的标注。可他在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林温。他画这面墙的时候,想的是林温靠在墙上看书的样子;他画这扇窗的时候,想的是林温站在窗边看夕阳的样子;他画这条动线的时候,想的是林温从前在书店里走来走去招呼客人的样子。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可这座孤岛的地下,埋着一条通往林温的隧道。他以为隧道已经被他封死了,可每次见到林温,那条隧道就会重新裂开一条缝,透出光来。那些光太亮了,亮得他睁不开眼,亮得他无处可逃。
沈烬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他的公寓在二十八楼,视野很好,能看到大半个城市。凌晨的城市不像白天那么喧嚣,灯火稀稀疏疏的,像是累了的人在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的、微弱的光。远处的天际线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窗口,不知道是哪些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被困在那一个个小小的方格里。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没有喝热水的习惯,一个人住,懒得烧。可自从开始做温烬书店的项目,他每次画到一半就会想起来——林温喜欢喝热水。从前林温去他租的房子,每次都要烧一壶水,倒进那个白色的马克杯里,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像一只猫。沈烬嫌麻烦,说“喝矿泉水不行吗”,林温说“不行,矿泉水太凉了,胃会不舒服”。
于是沈烬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林温来,提前烧好一壶水。
这个习惯在分手之后就断了。可最近又回来了。不过不是烧给林温喝的,是画施工图画到某个节点时,不自觉地把手伸向水壶,然后才想起来,这里不是书店,林温不在这里。
沈烬端着水杯回到书桌前,看到电脑旁边放着一样东西——那枚旧书签。林温的。从书店里带出来的。
不对,不是他带出来的。是上次勘测的时候,林温把那枚书签借给他对照颜色的。林温说“这枚书签的铜色我很喜欢,改造的时候能不能在某个地方用类似的材质”。沈烬说“可以,我拿去比对一下色样”。然后他就一直没还。
不是忘了。是不想还。
那枚书签的边缘已经氧化发暗,铜绿色的锈迹斑斑驳驳的,像是一片被时间浸染过的叶子。书签上刻着“温烬书店·开业纪念·2019年秋”,字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很多很多次。
沈烬把它翻过来,背面光光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书签握在手心里,金属的温度一点一点被他的体温捂热。他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林温把它递给他时的样子——手指捏着书签的边缘,指尖微微泛红,指甲修得很整齐,圆润的,干净的。
他的手和林温的手碰过两次。第一次是第一章勘测结束的时候,林温捡起掉在地上的笔,他递书签过去,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很短,像触电一样缩回去了。第二次是在桌子底下捡铅笔,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冰凉的——是他凉,不是林温。林温的手指是温的,温暖的温,像他这个人一样。
沈烬把那枚书签放在桌上,拿起手机。
他看到林温发来的那条消息——“今天忘了跟你说,辛苦了。”他回了一个“嗯”。他觉得那个字太硬了,硬得像一块石头,可他不敢回别的。他怕自己一软下来,就会发“你也是早点休息”,然后林温就会回“你也是”,然后对话就会继续,一直继续,继续到某一天他再也收不住了。
所以他只能回“嗯”。一个字,冷冰冰的,像是一堵墙。
可那堵墙后面,他把自己关在里面,抱着那枚书签,一遍一遍地想林温。
沈烬把手机放下,打开微信,点进了李念的对话框。
李念是他多年的搭档,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过去的人。他很少跟李念聊私事,除了工作上的沟通,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简洁高效。但今天他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一行字:“设计方案确认了,客户很满意。”
发完他就觉得可笑。这有什么好跟李念说的?
李念居然秒回了:“这个点你还没睡?又在加班?”
沈烬:“习惯了。”
李念:“那个书店的项目?你最近好像一直在做这个。”
沈烬顿了一下。他不想说太多,但手指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嗯。客户对细节要求很高,但都是合理的。”
李念发了一个笑脸:“难得听你夸客户。看来这个项目做得很顺手?”
沈烬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不是顺手。是因为那个人是林温。因为林温的所有要求他都知道,都记得,都愿意去做。不是因为那些要求合理,而是因为提要求的人是林温。
他没有说。他把对话框关了,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色也开始发白了。
沈烬靠在椅背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他的公寓天花板很高,做了极简的无主灯设计,白天看起来干净利落,晚上却显得空旷冷清。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林温在这间公寓里,会怎么评价?大概会说“太冷了,没什么人气”,然后开始给他提建议——“这里可以放一盆绿植,那里可以挂一幅画,沙发上应该加几个抱枕”。
林温总是喜欢把他的空间变得温暖。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在那个书店里,他还是能感受到同样的气息——暖黄色的灯光,温和的材质,被包裹的安全感。那是林温的气质,他把它融进了书店里,融进了每一本书、每一盏灯、每一个角落里。
而沈烬的设计,不过是在帮他把这种气质放大、延续、变得更加妥帖。
沈烬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林温今天下午的样子。他坐在对面翻方案的时候,手指轻而慢地划过纸面,像是不舍得翻太快。他问布艺沙发的问题时微微歪了一下头,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说“方案做得很好,很用心”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温柔到沈烬几乎要以为那些东西是给他的。
可他知道不是。
那只是林温待人的方式。他对每一个人都温柔。对客人温柔,对朋友温柔,对那只总在书店门口徘徊的流浪猫温柔。对他的“沈设计师”,也不过是同样的温柔。不更多,不少一分。
沈烬睁开眼,在一片蒙蒙亮的晨光中,拿起那枚旧书签,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贴近心脏的位置。
天亮了。
林温在书桌上趴着睡了一会儿,醒来时手臂被压得发麻,脸上印着衣服的褶痕。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倒进那个白色的马克杯里,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水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让他觉得活过来了一点。
他放下杯子,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底有很明显的青色,嘴唇有些干,头发翘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缺水的植物。他洗了脸,涂了一点保湿霜,用手把头发压了压,对着镜子勉强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眼睛里没有光。
林温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卫生间。
他今天要去书店。不是为了见沈烬——沈烬今天不会来,施工图还需要几天才能完成。他只是想去书店待着,哪怕没有客人,哪怕只是在空荡荡的书店里坐一整天,也比待在家里胡思乱想要好。
出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塞进裤兜里,推门出去。清晨的老街已经醒了,早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慢跑,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从身边呼啸而过。一切都是鲜活的、热闹的、充满生命力的。只有他像一缕游魂,轻飘飘地走在人群里,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走到书店门口,他看到门槛下面的水渍还没有干透,昨天的雨渗进了砖缝里,留下一道深色的印痕。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印痕,砖是凉的,指尖触到的地方有一点点的湿意。
他站起身,掏出钥匙打开门。风铃响了,在空无一人的书店里,那声音显得格外清脆,像是某种问候——对,就是问候。风铃在问候他,书店在问候他,那些安静地躺在书架上的书也在问候他。
林温把门推开,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他把门口的“临时停业”通知重新贴好,走到窗边,把窗户一扇一扇地推开。空气涌进来,带着梧桐树和泥土的味道。他把空调打开,温度调得不高,只是让空气不那么闷。
然后他在窗边那张旧椅子上坐下来,环顾四周。
书店还是那个书店。书架上的书还是那些书,防尘布还铺得好好的,墙上的那幅画还在。一切都没有变,一切又都变了。因为沈烬来过。沈烬碰过这里的书架,测量过这里的尺寸,站在这面墙前看过那张褪色的照片,坐在那张书桌前翻过方案文本。
这间书店从此不再是林温一个人的了。它被沈烬的气息浸染过,被沈烬的目光抚摸过,被沈烬的笔尖标注过。它在一点一点地变成沈烬想象中的样子,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成连接两个人的桥梁。
林温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让他想起沈烬方案里那盏落地灯的灯光。他忽然觉得,如果沈烬现在出现在门口,推门进来,风铃响起,他睁开眼睛看到那个人,也许他会说一句不一样的话。
不会叫“沈设计师”,不会问“您有什么事”,不会说“请坐”或者“辛苦了”。他会说——
“你来了。”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风铃没有响。门口没有人。
只有蝉鸣,一阵一阵的,没完没了,像是在替什么人回答:还没有,还没有,还没有来。
林温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微微弯了弯,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沈烬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施工图什么时候能好?”
想了想,又删掉了。
太急了。显得他在催。他不想催。他想问的不是施工图,他想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再来”。
他又打了几个字:“最近天气热,注意防暑。”
看了一眼,又删掉了。太亲密了。这不是“林先生”对“沈设计师”该说的话。这是从前林温对沈烬说的话,每一个夏天都会说,说了无数遍。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发,把手机放下,从包里拿出那本没画完的插画,翻开昨天画到一半的那一页。画纸上的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图纸,手里拿着笔,肩膀微微前倾,脊背挺得很直。
他仔细看了看,觉得哪里不对。
是光。画里的人坐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太孤独了。他拿起一支黄色的彩铅,在台灯的位置轻轻涂了一层薄薄的颜色,把它变成暖光。然后他又在人的肩膀上、后背上,加了一些细碎的、温暖的光斑,像是那盏台灯正努力地、想要把这个人照亮。
画完之后,他觉得好了一些。
至少那个人看起来不那么孤独了。
而此时此刻,城市另一端的高层公寓里。
沈烬也坐在书桌前,面前是同样一盏台灯,不过是冷白色的。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差不多快完成施工图,鼠标光标在最后几个标注的位置闪了闪,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枚书签,看了很久。
。他把书签贴在掌心里,金属的温度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林温送过他一样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一枚书签。木质的,他自己手工做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用刻刀刻了一个“沈”字。那个字的笔画有些歪歪扭扭的,因为林温不太会用刻刀,手被划破了一个小口子,贴了一张创可贴。
沈烬问他疼不疼,林温把手藏在背后,说不疼。
后来那枚书签去哪里了,沈烬不知道。他搬家太多次了,从出租屋搬到学校宿舍,从学校宿舍搬到第一个工作室,又从第一个工作室搬到现在的公寓。很多东西都在搬家的过程中遗失了,包括那枚木质书签。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弄丢的。也许是分手后那段时间,他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把和林温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箱子里,然后那个箱子就再也没有打开过。那枚书签应该也在那个箱子里,可他不确定箱子还在不在,不确定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现在他手里握着的这枚铜质书签,是林温后来做的。七年后的林温做的。“温烬书店·开业纪念·2019年秋”。他握着它,就像握着林温七年的时光。七年的守候,七年的等待,七年的不肯放下。
而他,连七年前那枚木质的书签都弄丢了。
沈烬把书签放在桌上,垂下眼睛。
“对不起。”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对林温说的,还是对那枚弄丢了的书签说的,还是对他自己说的。也许都是。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落地窗,把整个客厅照得明亮而空旷。沈烬坐在那片明亮里,却觉得自己像是沉在很深很深的海底,四周全是水,透不过气来。
他拿起手机,看到林温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那条“辛苦了”和他的“嗯”上面。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打开了电脑上的邮箱。他写了一封新的邮件,收件人:林温。标题:《施工图进度及材料确认安排》。
正文只有一段话:
“林先生,施工图预计本周五完成。材料样板已联系供应商寄送,下周可以安排时间当面确认。届时我会提前与您沟通具体时间。”
写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句:“天气炎热,请注意防暑。”
发送。
然后他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等着手机震动的声音。
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
林温回复:“好的,辛苦了。下周见。”
下周见。
三个字。
沈烬把这封邮件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下周见”那两个半字——下周和见——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的位置,和那枚书签挨在一起。
下周见。
他会去见的。
然后他会继续叫“林先生”,继续用那些冰冷而精确的词语把自己包裹起来,继续假装那个人只是他的客户、他的甲方、他职业生涯中无数个项目中的一个。
可他知道,不是。
??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