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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断弦 预知断绝, ...

  •   永安十九年的最后一个月,槿的预知能力彻底断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就像一盏灯,不是突然熄灭的,而是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暗到你以为它还在亮,其实已经没有光了。槿坐在祭坛的星图前,闭着眼睛,把灵力一点一点地灌注到眉心。从前这个时候,他能看到无数画面——未来的、过去的、别人的、自己的——像河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汹涌澎湃,他只需要从中捞出有用的那几片。现在,河水干了。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无边的、死寂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嘴,无声地吞噬了他所有的努力。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那张画满了星图的纸,上面的星宿排列整齐,天枢、天璇、天玑、天权……每一颗星的位置他都烂熟于心,可他再也找不到它们之间的联系了。那些曾经清晰的因果链条,像被人剪断了的蛛网,散落在黑暗中,再也拼不回去。

      他坐了很久。久到砚台里的墨干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墨黑,久到他手边的茶从热变凉,从凉变冰。他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告诉皇帝?告诉皇帝他能力尽失、三个月期限未到就提前报废了?那等于把全族的命送到皇帝的刀下。不告诉皇帝?隐瞒不报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怎么选都是死路。他忽然很想见一个人,想见他,想听他说“没事的”,想被他握着手,想感觉他掌心的温度。那个人每次都说“没事的”,不管多大的事,到了他嘴里都变成了“没事的”。好像只要有他在,天就不会塌,地就不会陷,末日就不会来。

      槿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框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的,刺骨的冷,像刀割在脸上。他站在那里,没有开门。

      不能去找他。不能让他知道。他知道了就会担心,担心了就会做傻事,做了傻事就会被那些盯着他们的人抓到把柄。他不能害他。他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的,但他需要那点疼。那点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知觉,还在这个没有未来的世界里垂死挣扎。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研墨,拿起笔。他不知道要写什么,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填满这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夜晚。笔尖落在纸上,他下意识地写下了一行字:“承恩,见字如晤。”

      他愣了一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我今天什么都看不见了。星图在我面前,我知道它是什么,可我看不见它里面的东西。就像一个人失明了,他知道眼前有光,可他看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又写:“我不怕死。我怕连累你,怕连累族中的人。他们不该为我的选择陪葬。”

      再写:“你说的那个未来——种一片桂花林,养两只猫,每天睡到自然醒——我也想要。我比你想的要得多。可是承恩,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写到“承恩”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个小圆点,像一滴黑色的泪。他继续写:“如果等不到,你别怪我。你已经尽力了,比任何人都尽力。是我不好。”

      他放下笔,看着那封写了一半的信。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油纸、纸条、栗子壳放在一起。抽屉已经关不上了,他用膝盖顶了一下,强行推了进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慕承恩来的时候,槿已经在钟楼上撞钟了。和平常一样,十二声,不疾不徐,清越悠长。他从钟楼上走下来的时候,脸色很白,眼底有很重的淤青,但步伐还是稳的,衣袍还是齐整的,表情还是淡的。慕承恩站在石阶下面等他,手里照例提着一包热乎乎的早点,看见他下来,咧嘴笑了:“今天做了红枣糕,你尝尝,我新学的。”

      槿接过来,打开油纸,拿出一块咬了一口。“好吃吗?”慕承恩问。槿点了点头。慕承恩笑得更开了,露出两排白牙,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槿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不可遏制的冲动。他想告诉他——告诉他自己的能力消失了,告诉他皇帝可能很快就会知道,告诉他他们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些话已经到了舌尖,又被咽了回去,咽得他喉咙发疼。

      “承恩,”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没什么。走吧。”

      他转身往回走,步伐如常。慕承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白色的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昨天更薄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快走了两步,跟上了槿的步子。

      那天下午,槿在教沈青禾的时候咳了血。

      不是之前那种帕子上的一抹暗红,而是咳出来的一口,鲜红的,落在星图上,把那些标注好的星宿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沈青禾看见那口血的时候,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喊,槿抬手制止了他,用帕子擦掉星图上的血,若无其事地继续讲下去。

      “天枢和天璇的连线指向北极星,角度偏差半度,推演误差一天。你上次的推演偏了半度,这次要注意。”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沈青禾看着他那张白得透明的脸,看着他不经意地擦掉嘴角残留的血迹,看着他握着星图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他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

      “槿大人,”沈青禾的声音在发抖,“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槿说,“继续。”

      沈青禾没有再劝,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星图上。可他满脑子都是那口血,那抹鲜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烙在他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挥不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就是几个月前——槿第一次给他上课的时候,问他“你快乐吗”。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现在他知道了。槿不快乐,从来都不快乐。他所有的快乐都给了那个叫慕承恩的人,在那些桂花糕里,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小猫里,在那些只有两个人才懂的、微不可察的嘴角弧度里。剩下的,全是苦的。

      那天下课后,沈青禾没有走。他坐在祭坛的台阶上,抱着那卷星图,看着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想着那口血,想着槿苍白的脸,想着慕承恩每次来时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他忽然很羡慕慕承恩,不是因为他能和槿在一起,而是因为他有资格站在槿身边,有资格分担他的苦。而自己只能站在三尺之外,恭恭敬敬地叫他“槿大人”,听他讲课,看他咳血,什么都做不了。

      他低下头,把那卷星图抱得更紧了。

      沈青禾的异样,慕承恩也注意到了。不是因为沈青禾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而是因为他看槿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敬重,是仰慕,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纯粹感激。现在那些东西还在,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很薄,很淡,像初春时节冰面上那一层将化未化的薄霜。慕承恩是过来人,他太清楚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了。他十一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看槿的。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质问。因为他知道沈青禾不会越界,那孩子太乖了,乖到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出口。他只是在某一天离开祭坛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沈青禾,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慕将军。”沈青禾低头行礼。

      “嗯,”慕承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最近身体不太好,你帮我多看着点。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沈青禾抬起头,那双清秀的眼睛里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慕承恩会对他说“离槿远一点”之类的话,或者至少试探一下他的心思。可慕承恩什么都没问,只是让他帮忙照看槿。

      “我会的,慕将军。”沈青禾的声音有点涩。

      慕承恩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沈青禾,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你得知道,有些喜欢,不是拥有,是成全。”

      沈青禾站在原地,看着慕承恩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成全。他忽然明白了槿为什么要培养他,不是为了让他取代槿,而是为了让槿能安心地走。他是那个被选中的人,不是被选中拥有什么,而是被选中成全什么。他低下头,把手中的星图攥得更紧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瑞王在府中设宴,慕承恩称病没去。他去了祭坛,带了一壶温好的黄酒和一包新做的桂花糕。槿难得地没有抄经,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窗外的雪出神。听见慕承恩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今天不是让你别来吗?”

      “你说别来我就不来了?那我多听话。”慕承恩笑着走进来,把黄酒和桂花糕放在桌上,脱下沾满雪的斗篷挂在门后,搓了搓手,坐到槿对面。“小年夜,一个人过没意思。我陪你。”他倒了两杯黄酒,推给槿一杯。槿端起来抿了一口,黄酒温热,带着姜丝和红枣的甜味,不辣,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你加的?”槿问。

      “嗯,我看你上次喝烧刀子被辣到了,这种酒不辣,甜的,你应该能喝。”慕承恩说着自己也喝了一口,砸了咂嘴,“不够劲儿,像喝水。但适合你。”

      槿没有说话,又抿了一口。黄酒的后劲慢慢上来,他的耳尖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三月里的桃花瓣落在白玉上。慕承恩看着那抹粉色,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冲动。他想伸手去摸一摸那耳朵,看是不是和看起来一样烫。他忍住了,低下头喝酒,把那点心思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承恩。”槿忽然叫他。

      “嗯?”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没有如果。”慕承恩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槿沉默了片刻,改了口:“那你假设一下。”

      “不假设。”

      “承恩。”

      慕承恩抬起头看着他,桃花眼里的光沉了沉,像夕阳沉入地平线之前最后的那一抹亮色。“你让我假设什么?假设你不在?假设我找不到你了?假设我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每天早上去钟楼下等你,等到的永远是空的石阶?这些我不用假设,我想都不敢想。你让我假设,还不如杀了我。”

      槿低下头,睫毛颤了颤。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黄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远处隐约传来京城的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催促什么。

      “我不说了。”槿说。

      慕承恩看着他,把他的手从酒杯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冰凉,骨节硌着他的掌纹,像握着一块从深冬的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用两只手把它包住,贴在自己胸口,那里最暖。

      “槿,”他说,“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不为我,为你自己。你还没有看过人间烟火,还没有种过桂花林,还没有养过猫,还没有睡到自然醒。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

      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被慕承恩包在掌心里,看着他粗糙的、布满厚茧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那种触感很奇怪,粗糙的皮肤磨着细嫩的皮肤,有点疼,又有点痒,像猫的舌头舔过手心。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就是四年前,法净寺的那个雨夜,慕承恩蹲在他的房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这不公平”。那时候他的手还很小,很软,没有茧子,没有刀疤,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四年的边关风霜,把那双白纸一样的手磨成了现在这样,粗糙、坚硬、伤痕累累,可它们握着他的时候,还是和四年前一样暖和。

      “好,”槿说,“我活着。”

      慕承恩把那双手握得更紧了,紧到槿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有力而急促,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那天夜里,慕承恩离开祭坛的时候,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座祭坛照得像白昼。他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往回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槿站在门口,披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白玉雕像。他站在月光里,看着慕承恩,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说“明天见”。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在门口的树。慕承恩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槿在他走后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他脚边的雪被体温融化了又结成了冰。他看着慕承恩的脚印在月光下延伸,一步一步,通向山下的万家灯火,通向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抵达的未来。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描摹那个背影的轮廓,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手指冻僵了才停下来。

      他没有回屋,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脚印一点一点地被新雪覆盖,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封一百八十八,慕承恩还没有写。他说他在等,等天下太平,等皇帝不再盯着他们,等他攒够了能护住他的力量。那些东西,哪一样是等得到的?天下永远不会太平,皇帝永远不会放松警惕,他的力量永远不够护住他想护的人。可他还是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那一天。就像他自己,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未来——种一片桂花林,养两只猫,每天睡到自然醒。也许等不到,也许明天就是尽头,但他还是在等,因为他们约好了。

      月亮移到了头顶,把他的影子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圆点,踩在脚下。他低头看看着那个影子,忽然笑了。很小,很轻,像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就化了。

      他转身回了屋,关上门。

      腊月二十八,皇帝下了一道旨意。不是给槿的,是给慕承恩的。命他春节期间在京郊大营值守,不得回城。这道旨意来得突然,突然到所有人都闻到了不寻常的味道。值守京郊大营,是武将的常职,没什么特别的。但“不得回城”四个字,是把慕承恩和京城隔开了。他不能回城,就不能去祭坛,就不能见槿。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调走,不是巧合。

      赵虎替他接的旨,因为慕承恩当时正在祭坛。他听完圣旨的内容,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跪下来接了旨,谢了恩,站起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去了槿的房间。

      槿正在抄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我要走了。”慕承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槿放下笔,看着他的脸,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比平时暗了一些,像蒙了一层雾。“去哪儿?”

      “京郊大营。陛下命我春节期间值守,不得回城。”

      槿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走?”

      “现在。”

      槿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慕承恩接过来一看,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白色的,边角平整,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和四年前法净寺离别时塞给他的那块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这块更旧了,边角起了毛,洗得发白,是同一块。那块他一直贴身带着的、从边关到京城从未离过身的帕子,槿要回去了。

      “你留着,”槿说,“我用不着了。”

      慕承恩攥着那块帕子,看着槿。槿站在书案前,背对着窗户,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槿在看他,那双素来淡然的眸子里,此刻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下的暗涌终于找到了出口。

      “槿,”慕承恩的声音有些哑,“等我回来。”

      “嗯。”

      “不许死。”

      “……嗯。”

      “不许出事。”

      “……嗯。”

      “不许一个人扛。”

      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慕承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要把这个画面刻进骨头里——槿站在光里,白袍如雪,发丝如墨,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然后他转身走了,大步流星,没有再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他走出祭坛的大门,走出巷口,走出朱雀大街,走到长安门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帕子,蒙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木香已经很淡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得到。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和那些信里的字迹一模一样,和那些深夜的咳嗽声、那些沉默的陪伴、那些不说出口的在意一模一样。

      他把帕子叠好,放回衣襟里,贴在心口。然后翻身上马,策马出城,没有回头。

      槿站在窗前,看着慕承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很久很久。风从窗外吹进来,把他书案上的经文吹得哗哗响,把他研好的墨吹干了,把他没有来得及收好的那支笔吹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忽然看见地上还有一个东西——一张纸条,不知什么时候从抽屉里掉出来的。上面只有两个字:“等我。”和四年前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他把纸条捡起来,叠好,放进衣襟里。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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