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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日 十日之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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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在京郊大营住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走了。
不是他想走,是慕承恩让他走的。皇帝的眼线遍布京城,槿一夜未归的事瞒不住。如果被人知道祭司夜宿军营,弹劾的奏折会把御书房的门槛踩烂。槿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没有多说,穿上慕承恩找来的干净衣裳——他的祭袍昨夜湿透了,现在还在炭盆边烤着——系好腰带,理了理头发,用那支桃木簪束好。他站在营帐门口,回头看了慕承恩一眼。慕承恩站在他身后,眼圈发青,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活脱脱一个熬了整夜没睡的憔悴模样。可他的桃花眼还是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正看着槿,一眨不眨。
“我走了。”槿说。
“嗯。”
“你照顾好自己。”
“嗯。”
“不许做傻事。”
“……嗯。”
槿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雪里。雪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脚下碎裂。慕承恩站在营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白色的衣袍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他忽然追了上去,跑了两步,在槿身后停下来。
“槿。”他喊了一声。
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慕承恩从后面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后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木香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得到,因为那是槿的味道。他抱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灰蓝变成了金黄,久到远处的营帐里传来士兵起床的号角声。
“等我,”他说,声音闷在槿的衣领里,含混不清,“十天。十天之后,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在这里。你来,我接你。你不来,我去找你。”
槿伸出手,覆在慕承恩环在他腰间的双手上。那双手粗糙、温暖、微微发着抖,像两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落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覆着。
“好。”他说。
慕承恩松开手,槿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慕承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雪地的尽头,像一滴墨落入白纸,晕开,消散,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金黄变成了刺目的白,久到赵虎实在忍不住了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您该用早饭了。”
慕承恩没有应。他看着那条路的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雪,和槿留下的那行脚印,深深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像一行写在白纸上的字。他忽然想起槿说的那句话——“我不想死,我还没有看够人间烟火。”他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攥紧了拳头,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转身走回营帐。
十天。他要用这十天,做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槿回到祭坛的时候,太妃正坐在门口等他。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手里拄着竹杖,银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她的手——那只握着竹杖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那根竹杖从手中滑落。槿走到她面前,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太妃奶奶,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太妃低头看着他,这个从三岁起就由她照看的孩子。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一个会做噩梦会喊娘的小娃娃,长成一个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喊疼的祭司。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苍白的面容、隐忍的表情、永远笔直的脊背。可此刻他跪在面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的眼眶还是红了。
“起来,”太妃的声音有些发颤,“地上凉。”
槿没有动。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尊被遗弃在佛前的石像。太妃伸出手,那只布满皱纹、干瘦如柴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头顶上,像许多年前法净寺的那个雨夜一样,轻轻地抚着。
“傻孩子,”太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经幡,“天还没塌呢。”
槿的肩膀颤了一下。
太妃弯下腰,把槿从地上扶起来。她的手在抖,槿的手也在抖,两只苍白的、发抖的手握在一起,像一个古老的、无声的盟约。“十天,”太妃说,“够做很多事了。”
槿看着她,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沉沉的、像山一样的笃定。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风浪,死过太多次,早就什么都不怕了。可她怕槿出事,怕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活过,就被这吃人的宿命吞得骨头都不剩。
“太妃奶奶,”槿的声音有些涩,“如果十天后——”
“没有如果。”太妃打断了他,“你答应过承恩的,不许死。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槿低下头,看着太妃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干,很瘦,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皱巴巴的,但很暖,和许多年前法净寺的那个雨夜一样暖。他忽然想起四年前,慕承恩蹲在法净寺的老槐树下,抱着膝盖问他“祖奶奶,他一个人不孤独吗”。那时候他不觉得孤独,因为他不知道不孤独是什么感觉。后来他知道了。不孤独,是有人在雪夜里走了四十里路来见你,是有人把你的手贴在心口上用最暖的地方焐着它,是有人在你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说“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替你撑”。他尝过了那种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
“好,”他说,“我活着。”
太妃点了点头,松开他的手,拄着竹杖站起来。“我去找萧太后。皇帝那边,总得有人在耳边吹吹风。”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槿。”
“嗯。”
“那孩子,值得。”
她拄着竹杖走了,灰色的僧袍在晨风中飘动,像一只苍老的、即将远行的鹤。
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很久很久,才转身回屋。书案上摊着那卷没抄完的经文,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搁在一旁,笔尖上的墨渍凝固成一小块黑色的硬痂。他在书案前坐下,拉开抽屉——抽屉还是关不上,他用膝盖顶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从里面取出那封没写完的信,展开,看着上面的字。
“承恩,见字如晤。我今天什么都看不见了。星图在我面前,我知道它是什么,可我看不见它里面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连累你,怕连累族中的人……你说的那个未来,我也想要……我比你想的要得多……可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今天是大年初二,我从你那里回来了。你说你会等我,我就信了。你别骗我。”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抽屉。抽屉已经关不上了。他就那么开着,看着那些油纸、纸条、栗子壳、画着小猫的纸,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像一个装满了秘密的、再也合不上的匣子。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很重,重到他的整颗心都往下坠,又很轻,轻到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全部吹散。他伸出手,把那些东西往里推了推,推不动了,就收回了手。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慕承恩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
白天操练士兵,夜里研读兵书,间隙中处理赵虎源源不断送来的情报。离王的动向越来越明显,调兵、联络、密谋,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从四面八方朝皇宫围拢。慕承恩把每一条情报都记录在簿子上,按照时间、地点、人物分类整理,试图从中找出离王动手的具体时间和方式。他看得越多,心里越沉。离王比他想的有耐心,也比他想的周密。朝堂上那些被皇帝拔掉的钉子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下的部分比任何人预料的都庞大。苏太傅门生遍天下,离王在军中的关系盘根错节,一旦动手,半个京城都会陷入混乱。
他必须在混乱到来之前,找到一条能护住槿的路。
他不怕打仗,不怕死人,不怕刀枪箭雨。可他怕自己护不住槿。不是怕打不过离王,而是怕自己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冲到祭坛的时候,槿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于离王之手,而是死于皇帝的猜忌、死于祭司的宿命、死于那个从三岁起就套在他脖子上的、解不开的枷锁。
大年初五,他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他写了一封信,不是写给槿的,是写给瑞王的。
他在信里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瑾王的谋反,槿的能力衰退,皇帝的十日之限,以及——他需要瑞王的帮助。不是兵力的帮助,不是权力的帮助,而是一个父亲的帮助——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替他照顾槿。他在信的最后写:“爹,我知道您不赞成。可这是我唯一放不下的事。您替我护着他,我这条命,就交给边关了。”
他把信封好,叫来赵虎:“送出去,交给我爹亲启。”
赵虎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瑞王亲启”三个字,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慕承恩坐在营帐里,看着赵虎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都歇不过来的疲惫。他想槿了。想得心口发疼,像有人拿一根针,一下一下地扎。
他低下头,从衣襟里掏出那块帕子,蒙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木香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见,但他还是闻得到,因为那是槿的味道。他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初六那天,槿开始整理遗物。
不是因为他想死,而是因为他必须做好准备。十天后的事谁都说不好,万一他回不来,总得有人知道那些东西放在哪里,哪些要留,哪些要烧。他先把那些油纸一张一张地从抽屉里取出来,叠好,用一根红绳捆住,放在书案最里面的角落。再把那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按时间顺序排好,从“今日勿来”到“无碍”,从“注意休息”到“药别忘了吃”,从“等我”到“吃了”。每一张纸条上都只有寥寥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可每一张他都记得,记得慕承恩写下这些字时的表情,记得他把纸条从门缝下面塞进来时的忐忑,记得他第二天来检查纸条还在不在时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
他把纸条叠好,放在油纸旁边。然后是信——他的信,那封没写完的、越写越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的信。他把信从抽屉里取出来,展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承恩,见字如晤……我今天什么都看不见了……我怕连累你……你说的那个未来,我也想要……今天是大年初二,我从你那里回来了……你说你会等我,我就信了。你别骗我。”他读着读着,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三岁时被送上山的那天,也许是在七岁高烧醒来发现太妃守在床边、而母亲不在的那天。也许他从来就没有学会过哭,他只是一直在忍,把所有该流的泪都咽了回去,咽了十四年,咽到喉咙都堵了。
他把信折好,和油纸、纸条放在一起。然后是那块帕子——槿从袖中取出那块帕子,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平整。不是慕承恩贴身带着的那块,是另一块,一模一样的,他留着备用。他把它放在那堆东西的最上面,压了压,压平整。
窗外传来钟声,不是他撞的,是法净寺的晚钟,沉沉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他听着那钟声,忽然想起四年前法净寺的那个清晨,他站在钟楼上撞钟,晨光越过山脊落在他的脸上,他面无表情,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模一样。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山门外传来,大声的,明亮的,像一颗石子投入一潭死水——“喂——你叫什么名字呀?”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可他走了几步就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声音会在他生命里响四年,响一辈子,响到他死了以后,还会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继续响下去。
大年初七,瑞王的回信到了。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知道了。放心。”慕承恩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进衣襟里。他知道父亲答应了。以瑞王的性格,不答应的事不会说“知道了”,说了“知道了”就是答应了。他忽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他是将军,不能在士兵面前哭,不能在赵虎面前哭,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哭。他只能在那封信上趴了一会儿,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年初八,槿收到了慕承恩的信。
信是赵虎送来的,厚厚一沓,至少有十几页纸。信封上写着“槿亲启”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刻上去的。槿拆开信,从第一页开始读。慕承恩写了很多,写他这几天在大营里干了什么——操练士兵、研读兵书、处理情报,写他如何如何在雪地里站了一个时辰、如何如何担心槿的身体、如何如何让军医开了最好的药方托人送去祭坛。写他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槿穿着白袍站在桂花林里,桂花落了他满头满肩,他回过头来对慕承恩笑了一下,笑得特别好看,他在梦里哭了,哭醒后发现枕头上全是泪。
“槿,”信的最后写,“今天是第一百八十九封信。不是一百八十八,是一百八十九。因为从边关到现在,我写了太多封没编号的,数不清了,就从头开始数。从今天起,每一封我都编号,等你集齐了三百六十五封,我就来找你兑现承诺。”
槿把那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彻底关不上了,他就那么开着,把信放在最上面,用手按了按。
大年初九,槿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他拿起笔,给慕承恩回了一封信。这是他这辈子写过的第二封信。第一封是四年前法净寺的那封,只有一行字:“剑谱第三十七式,腕要转,不是翻。”
第二封,他写了很久。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反反复复,纸篓里堆满了揉成团的废纸。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或者说,他想说的太多了,多到任何文字都装不下。他想说“谢谢你”,想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件事”,想说“如果十天后我真的不在了,你别难过,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遍人间烟火”。可他觉得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他最后还是写了,很短,只有一行字:
“你说你会等我,我就信了。你别骗我。等我集齐三百六十五封,我来找你。”
他把信折好,交给赵虎。赵虎接过信的时候,看见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赵虎什么也没说,把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槿大人,”他的声音有点闷,“将军他,这几天都没睡好。”
槿没有说话。赵虎走了。

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