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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大结局番外 月夜温存, ...

  •   中秋之后,山上的夜开始凉了。

      槿披着一件旧外袍坐在书案前抄经,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桂花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他写了一会儿,停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慕承恩从外面走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放在他手边。

      “喝了,暖身子。”

      槿低头一看,是一碗姜汤,汤面上浮着几颗红枣和一小撮干桂花。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不辣,带着红枣的甜和桂花的香。他抬头看了慕承恩一眼。

      “你这次少放姜了。”

      “你不是嫌辣吗?”慕承恩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笑嘻嘻地看着他,“我试着改良了一下配方,怎么样?”

      槿又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还行。”

      慕承恩笑了,桃花眼弯弯的,像两枚新月的碎片。他坐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槿一口一口地喝姜汤。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槿放下碗,看着他那张被烛光照得暖融融的脸,忽然觉得屋子里有点热。

      “你不去睡?”他问。

      “不困。”慕承恩说。

      “那你看我干什么?”

      “好看。”

      槿垂下眼,把那碗姜汤的碗沿转了一圈,没有说话。慕承恩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嘴角、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粉色的耳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槿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我想你了。”

      槿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我不是在这儿吗。”

      “可我还是想。”

      慕承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的呼吸拂过槿的耳廓,温热的,带着姜汤的甜和桂花的香。槿的耳尖更红了,从淡淡的粉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绯红,像一片被朝霞染透的薄云。他放下笔,转过头看着慕承恩。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慕承恩瞳孔里那个小小的、红着脸的自己。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低。

      慕承恩看着他,桃花眼里的光沉了沉,像是月光落在深潭上。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槿的耳尖,指尖触到那抹滚烫的绯红时,他感觉到槿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我想留在这里。”

      他说的每个字都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他比慕承恩矮半个头,仰着脸看着他的时候,烛火正好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颊和脖颈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好。”他说。只是一个字,可慕承恩觉得那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它重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他心里最深处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弯下腰,吹熄了书案上的那盏烛火。屋子暗了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的银白色方块。桂花趴在窗台上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噜。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书架上,蜷成一个小小的毛团,尾巴搭在书脊上,一动不动。

      黑暗里,慕承恩伸出手,握住了槿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指尖微微有些潮,像是刚刚浸过温水。他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严丝合缝。槿没有说话,但他回握了慕承恩的手,用的力气不大,可那是一个确凿无疑的回应——像春天泥土里冒出的第一棵芽,无声,但不可阻挡。

      慕承恩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过屋子,走过那扇半开的房门,走进隔壁的卧房。月光从另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将那张素白的床榻和床榻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照得清清楚楚。他松开槿的手,转过身,在月光里看着他。

      槿站在几步之外,白衣如雪,乌发如墨。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软。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慕承恩,像是在等一个信号,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慕承恩走过去,伸出手,解开了他束发的桃木簪。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从月光中滑落,落入慕承恩的手掌。槿的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散落在白袍上,月光落在那三千青丝上,泛着幽微的、温润的光。

      慕承恩把木簪轻轻放在窗台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槿。他伸出手,指尖落在槿的衣领处——那件旧僧袍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一截白得像玉的锁骨。他的手指在那截锁骨上方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一个拒绝的信号。

      槿没有摇头。他只是微微低下了眼。

      慕承恩的手指落了下去,解开了第一颗衣扣。不是很快的动作,是很慢的,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仪式。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布料从槿的肩头滑落,露出那具单薄的、带着淡淡药香的身体。月光照在他的肩胛骨上,将那两道微微凸起的弧线照得清清楚楚,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慕承恩停了一下,看着他。槿的肩膀很窄,很瘦,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像是用最薄的玉片雕成的。他能看见那些骨骼的轮廓——锁骨,肩胛骨,肋骨,每一道都清晰得让人心疼。那些骨头下面,藏着一个人十四年的孤独、隐忍、不为人知的病痛和从未说出口的渴望。

      慕承恩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落在槿的左肩上。他的指尖顺着锁骨的弧度缓缓滑过,触感细腻而微凉,像是拂过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他感觉到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不敢动弹的屏息。

      “冷吗?”他问。

      “不冷。”槿的声音有些低,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琴弦被按到了最后一个音阶。

      慕承恩的手没有停。他的指尖从锁骨滑到肩胛骨,在那些微微凸起的骨骼上流连了片刻,然后顺着脊背的线条缓缓向下。槿的脊背很薄,他能摸到那些骨节的轮廓,一节一节的,像是他走过的那些年岁——三岁,七岁,十四岁,十七岁,每一节都带着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刻在这具单薄的身体里。

      他在那些骨节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指读一部已经等了一辈子、终于等到了的经文。慕承恩的手指从槿的脊背上收回,转而落在自己的衣襟上。他的手指停在衣带的位置,然后慢慢抽开了它。动作很安静,只听见布料摩擦时细微的声响,和窗外的风声、桂花偶尔发出的呼噜声融在一起,变成了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夜曲。

      衣袍落在脚边的时候,月光照在了他身上的那些伤疤上。一道,两道,三道,十几道,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细线,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粉色。那些疤是他从边关带回来的印记,是他用血和命换来的勋章。

      槿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落在他左胸上那道最长的疤上,那道疤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腰侧,像是有人拿刀把他整个人劈成了两半,又用针线缝了回去。他的手指顺着那道疤缓缓下滑,能感觉到疤痕微微凸起的边缘,像一条沉睡的蚯蚓。

      “疼吗?”他问。

      “早不疼了。”慕承恩说。

      “那时候呢?”

      慕承恩想了想。“那时候也还好。疼了一下就过去了,没空一直疼。”

      槿没有接话。他的手指继续在那道疤痕上滑动,从肩头到腰侧,像在画一条线——一条连接他们两个人的线。这条线从法净寺开始,途经边关、京城、朝堂,最后回到这里,落在这间被月光浸泡得柔软的卧房里。

      慕承恩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槿的手腕。他把那只手拉近,低下头,在那道疤痕的起点处落下一个吻。槿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慕承恩的唇顺着那道疤痕缓缓下移——从肩头到锁骨,从锁骨到心口,从心口到腰侧。吻得很轻,像是在一片一片地抚平那些陈年的伤口。每落下一个吻,他都感觉到槿的呼吸变深一点,心跳变快一点。那些吻不是停留在表面的触碰,而是一个个无声的承诺——“你疼过的,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让你疼了。”

      落在腰侧最后一个吻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看见槿正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双淡然的眸子里,将那些他从未示人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信任,依赖,还有一点不知如何表达的期盼。

      慕承恩没有问他“可以吗”。他握住槿的手,带着他一起走向那张月光下的床榻。被褥是槿白天晾晒过的,还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槿躺下去的时候,长发在素白的枕上散开,像一朵在夜色中慢慢绽放的花。

      慕承恩在他身边躺下来,侧过身,安静地看着他。很近的距离,近到他可以数清槿的每一根睫毛。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抚过槿的眉骨、鼻梁、嘴角,每一下都很轻,像在用指尖临摹一幅他还没有来得及画、但已经在心里画了无数次的肖像。

      “槿。”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上去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温柔。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说过什么?”

      “说过我有多喜欢你。”

      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过,很多次。”

      慕承恩也笑了,眉眼弯弯的,在月光里像两枚新月的碎影。“那我再说一次。”

      他靠近了一些,额头抵着槿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我喜欢你。从十一岁开始,从法净寺开始,从你第一次开门的那个晚上开始。十四年了。我没想过要停下来,也没办法停下来。”

      槿伸出手环住了慕承恩的背,指尖落在那道最长的伤疤上,感觉到他的呼吸和心跳从那些疤痕下面透出来,温热而鲜活。“那就别停。”他说。

      慕承恩低下头,吻住了他的嘴唇。不再是蜻蜓点水一样的轻触,而是一个更深的、更慢的、像是要把十四年都融进去的吻。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溪水。慕承恩的手穿过槿散开的长发,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落在他的后颈上,将他拉得更近。他们的身体在月光下贴合在一起,那些伤疤和骨骼、隐忍和等待、错过和重逢,都在这一刻被揉进了彼此的呼吸里,变成了同一种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慕承恩轻轻松开他。槿睁开眼睛,月光落在他湿润的睫毛上,将它们染成了淡淡的银色。他的嘴唇微微发红,呼吸还有些急促,可他看着慕承恩,那双眸子里没有羞怯,只有一种温柔的笃定——像是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到了终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然后放心地走进了那扇门。

      慕承恩把被子拉过来,裹住两个人的身体。锦被柔软而温暖,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槿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鼓声。慕承恩的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抚过,像是在哄一个终于肯闭上眼睛的孩子。

      “睡吧。”他说。

      槿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屋顶,月光从窗棂上滑落,在地上画出一格一格银白色的方块。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了下来,在床脚蜷成一个小小的毛球。糕还在书架上,尾巴搭着书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逐渐同步的呼吸声,和窗外夜风穿过桂花林的沙沙声。

      慕承恩没有睡着。他半阖着眼,感受着怀中槿的心跳,感受着他逐渐放缓的呼吸和变得绵长而平稳的气息。在槿快要陷入沉睡的时候,他低下头,非常非常轻地在槿的鬓角处吻了一下。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他往慕承恩的怀里又靠了靠,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躲藏的地方。

      慕承恩把下巴搁在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他想,这就是他的余生。

      他不需要更多了,这些够了。比他想的多得多。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大结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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