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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开学 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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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高二下学期开学。冬天的尾巴还在,风从走廊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人缩脖子。林倦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班里的座位微调了。他的位置没变,还是最后一排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但前排换了一个人。原来坐在他前面的苏澈换到了隔壁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没见过的女生。她扎着马尾,穿着校服,领口系了一条浅蓝色的丝巾,正在低头看书,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笔,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
林倦坐下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刚洗过的玻璃。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好,我认识你”的笑。
“你好,我是新转来的。我叫顾染。”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问题。
“林倦。”
“我知道。上学期期末你考了年级14名,榜上有名。”她说得很自然,没有恭维的意思,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林倦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顾染没有继续说话,转回去了。她转回去的时候,马尾甩了一下,发梢扫过林倦的桌角。林倦翻开课本,看着第一章——化学反应与能量。他看了一会儿,但没有看进去。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脑子里在想别的事。转学生。新同学。坐在他前面。以前苏澈坐在前面,他会转过来跟他说话,给他带包子。苏澈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笑起来整个教室都能听到。他从来不用担心苏澈在想什么,因为苏澈什么都写在脸上。现在苏澈不在了,换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不是不好,是不习惯。
“你在想苏澈。”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平静的、不加修饰的语调。
嗯。他坐别的地方了。
“你舍不得。”
有一点。习惯了他在前面。习惯了每天他转过来,问我吃不吃包子。习惯了他说“咱俩谁跟谁”。突然不在了,不习惯。像少了一层东西。以前前面有人挡着,风从门口吹进来,先吹到他,再吹到我。现在他不在,风直接吹到我脸上。不是冷,是空。
“你会习惯的。”
我知道。但要时间。时间到了,就习惯了。时间没到,就忍着。
林倦把课本翻到第二页,继续看。字是认识的,句子是能读懂的,但脑子里有一个角落一直在转别的事。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一行一行地读。读到第三段的时候,终于进去了。化学反应速率,单位时间内反应物浓度的减少或生成物浓度的增加。他在旁边画了一条线,标注了“重点”。
第一节下课,苏澈从隔壁组跑过来,站在林倦桌边。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包子,还是热的,塑料袋内壁蒙了一层水雾。他把包子放在林倦桌上,说:“林倦!你中午去食堂吗?一起!”
“去。”
“好嘞。”苏澈拍了拍他的肩膀,跑回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课间的嘈杂声混在一起。林倦看着桌上的包子,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来,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肉馅很紧实,白菜切得很碎,咬开的时候有汁水溢出来。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他想起去年,苏澈每天都给他带包子。那时候他不想吃,但不好意思拒绝。接了,放在桌角,放凉了,再扔掉。后来他开始吃了。吃着吃着,就觉得好吃了。吃着吃着,就习惯了。现在他不带包子了,但他跑过来,问他去不去食堂。他还是朋友。不在前面,但在隔壁组。还是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骂题难。不坐在一起,也还是朋友。
“苏澈还是你朋友。”林归说。
嗯。他是。
“转学生不是坏人。”
嗯。她只是新来的。不是坏人。她笑了一下,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转回去了。没有多问,没有多说。就是介绍自己。很正常。
“你以前看到新同学会紧张。”
以前怕。怕他们看出我不正常。怕他们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怕他们问我“你怎么这么瘦”“你手怎么在抖”“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现在不怕了。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林倦想了一下。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念了一遍。一个考了14名、铅球扔七米八、停药三个月、会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活着的人。还有一个在里面陪着我的人。一共两个。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两个都是我。外面的那个看得见,里面的那个看不见。但两个都是真的。
林归没有说话。但林倦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不是更亮,是那种“你记得我”的亮。很轻,像一个人被叫到名字时,心跳快了半拍。
中午,林倦和苏澈一起去食堂。苏澈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也不扶。林倦走在后面,和他隔了两三步的距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并排着。沈栀已经坐在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一碗面,面条已经坨了,但她没有吃,像是在等。看到他们进来,她招了招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林倦端着餐盘坐下来,菜是糖醋排骨和清炒小白菜,米饭打了二两。苏澈坐在对面,点了一份炸酱面,呼噜呼噜地吃,酱汁沾在嘴角,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你下学期有什么打算?”苏澈嘴里嚼着面,含混地问。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林倦说。
苏澈笑了,笑得差点把面喷出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学的。”林倦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酸甜的,肉很嫩。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沈栀在旁边也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嘴角弯一下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像月牙。林倦吃着饭,听着苏澈说话。他说寒假去了哪里玩,说家里养了一只猫,橘色的,特别胖,说他妈最近学会做蛋糕了,烤糊了三个才成功,第四个终于能吃了,但甜得要命。林倦听着,偶尔接一句。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不是好到想哭,是好到不用想。就这样。吃饭,说话,听别人说话。不用想以前,不用想以后。就现在。就这一刻。这一刻他在食堂里,对面坐着苏澈,旁边坐着沈栀。碗里的饭是热的,菜是甜的,汤是咸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餐盘上,落在他手上。手不抖。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手很稳,指甲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这只手以前弹过皮筋,现在不弹了。这只手以前抖得握不住笔,现在不抖了。这只手以前不敢伸出去,现在敢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刘峥站在讲台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他讲的是下学期的新课——化学反应速率。影响反应速率的因素:浓度、温度、压强、催化剂。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图,纵坐标是反应速率,横坐标是时间,几条曲线交错在一起。林倦听着,记笔记。手不抖,字迹工整。他做对了一道题,又做对了一道。下课后,刘峥走到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
“林倦,你竞赛还参加吗?”
“参加。”
“这次目标是?”
“一等奖。”
刘峥看了他一眼,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上学期差5分。5分,一道选择题的分。这学期多练练有机,有机会的。”
“嗯。”
刘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他的手掌很重,拍在肩膀上,有点疼。但那种疼不是坏的那种,是好的那种。像教练拍运动员,像长辈拍晚辈。林倦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你对刘峥说了‘一等奖’。”林归说。
嗯。说了。
“你说得很干脆。”
因为想好了。想了几个月了。从成绩出来的那天就在想。想了两个月,想清楚了。一等奖。不是试试,是要拿到。试试是可以失败的,拿到是不可以的。不一样。
“你以前不敢说‘要’。你只说‘试试’。”
以前怕。说了做不到,丢人。丢人比做不到更可怕。现在不怕了。说了做不到,就再做。做到了再说。说和做之间,差的是时间。时间到了,就做到了。
“你变了。”
嗯。变了。
放学后,林倦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操场边的铅球场地。二月的傍晚,天黑得早,五点多太阳就落山了。操场上没有别人,只有风吹过草坪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铅球筐里还有几个铅球,黑色的,表面被无数次摩擦磨得发亮。有几处还沾着干了的泥点,是去年秋天留下的。他拿起一个,托在掌心。五公斤,和去年一样重。但他的手不一样了。不抖了。手上的皮肤比去年粗糙了,指根处有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握铅球握出来的。
他走进投掷圈。投掷圈是水泥砌的,圆形的,边缘涂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他站在圈里,脚下是硬实的地面。没有做热身,没有测距离,没有定目标。就是想把铅球扔出去。扔出去,然后捡回来。再扔,再捡。一遍一遍地。像以前练的时候一样。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是凉的,从鼻腔进去,经过喉咙,沉到肺里。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快不慢,稳稳的。然后他睁开眼。
侧身,重心下移。右腿弯曲,膝盖内扣,身体像一根被慢慢拉开的弓。铅球贴在锁骨下方,压着校服的领口,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左臂前伸,指向远方,手掌张开,像在摸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停留了一秒,感受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正确的位置上。然后——蹬腿,转髋,挺胸,推球,拨指。铅球飞出去了。不是滑出去的,不是掉出去的,是“推”出去的。所有的力量从右脚掌开始,经过脚踝、小腿、膝盖、大腿、髋部、腰、背、肩、上臂、前臂、手腕,最后从指尖冲出去。像一条河流,从源头奔涌到入海口,一刻不停。铅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高,但很稳。它落在沙土地上,砸出一个坑,沙土溅起来,落在坑的边缘。铅球滚了两下,停住了。大概七米六。不是最好成绩,也不是最差成绩。就是他的成绩。
他走过去,弯腰把铅球捡起来。弯腰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不疼,但能听到。他直起身,拍了拍球面上的沙土,走回投掷圈。又扔了一次。七米七。第三次,七米五。第四次,七米六。他不在乎。每一次扔出去,都觉得身体通了一下。从脚到腿,从腿到腰,从腰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所有的力量都从那一个点出去。那种感觉,比名次好。名次是别人给的,这种感觉是自己的。别人可以拿走名次,但拿不走这种感觉。
“你今天扔铅球了。”林归说。
嗯。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扔。手痒了。坐在教室里一天,手是闲的。笔在动,但手还是闲的。它想动大的,不是动小的。小的不够。要大的。
“你以前手痒是弹皮筋。”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现在手痒了,就扔铅球。扔铅球比弹皮筋好。扔铅球不会疼。弹皮筋会。弹皮筋的时候,疼是从外面来的。扔铅球的时候,力量是从里面出去的。出去和进来,不一样。
“你现在怕疼吗?”
不怕。但不想疼了。疼够了。疼了一年,够了。疼不会让人变强,让人变强的是疼完了之后还在。还在,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想疼了。
林倦把铅球放回筐里,铅球落进筐里,砸在其他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的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是沙土,细细的,在夕阳里飘了一下,然后落下去。他走出操场。
走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棵槐树,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弯曲着,干枯着。树干很粗,树皮皴裂,一道一道的沟壑,像被刀刻过。他想起去年春天,槐花开了一树,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里,但不冷。他站在树下,沈栀坐在旁边,苏澈在远处喊他。那时候他觉得活着很累。每一件事都要用力气,吃饭要用力气,睡觉要用力气,呼吸都要用力气。现在他觉得活着也累,但累完了,还有别的东西。不是甜,不是快乐,是一种“还在”的感觉。还在操场上,还在槐树下,还在路上,还在家里。还在。这个字比任何形容词都重。还在,就是没有消失。没有消失,就还有可能。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台灯没开,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铺了一层薄薄的、冷色调的影子。他伸手打开台灯,橘色的光涌出来,铺在桌面上,铺在课本上,铺在他的手背上。他翻开化学课本,开始预习。手不抖,字迹工整。他看了一节,又看了一节。看到第三节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很慢,很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林倦。”
嗯。
“你今天对新同学说了几句话?”
没数。
“三句。‘你好’‘林倦’‘嗯’。三句。”
你数了?
“你的一切我都数。”
那你今天跟我说了几句?
“从早上到现在,你说了一百四十七句。我说的,比你多。”
不可能。你一直在我里面,你说话的时候我都在听。你不可能说那么多。
“你上课的时候,我在心里说‘这道题选C’。你做题的时候,我说‘这一步少了个负号’。你吃饭的时候,我说‘多吃点菜’。你走路的时候,我说‘慢一点’。你扔铅球的时候,我说‘手抬高’。你没有听到,但我说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他的耳朵烫了。不是害羞,是那种被人默默照顾了很久、现在才知道的烫。那些声音一直在,只是他听不到。听不到,不代表不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需要知道。我做就好了。”
林倦从枕头里抬起脸,看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看着那片橘色,看了一会儿。那片橘色和以前一样,但他觉得它比去年亮了一点。不是灯亮了,是他的眼睛亮了。
“林归。”
嗯。
“你今天辛苦吗?”
“不辛苦。因为是你。”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林倦。”
嗯。
“你明天还要上课。”
嗯。
“还要做题。”
嗯。
“还要活着。”
嗯。
“你累不累?”
不累。因为你在。
林倦洗了澡,上了床,关了灯。黑暗里,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手心。那种温度从林归的手心传到他的手心,又从他传到林归。一个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梦到了那个转学生。梦里的她没有脸,只有声音。她说“你好,我是新转来的”,他说“林倦”。然后就没有了。不是噩梦,也不是好梦。就是一个梦。梦完了就忘了。他醒了之后,不记得那个梦。但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林倦”。那是他的名字。他叫林倦。不是病人,不是怪物,不是那个不敢去食堂的人。是林倦。是考14名的林倦,是扔铅球的林倦,是停药三个月的林倦,是有林归的林倦。是林倦。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今天星期几?”
“周二。”
“还要上三天课。”
“嗯。”
“那再睡一会儿。”
“好。”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躺着。林归的手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手背上。那种温度没有变,一直是暖的。从冬天暖到春天,从春天暖到夏天,从夏天暖到秋天。现在冬天又来了,它还是暖的。它不会因为季节变了就凉。它是他自己的温度。林归只是替他暖着。暖着,就不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