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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信 烈日当 ...
烈日当空,今年的太阳比往年更烈,水泥地面被烤的发白,森森冒着白气。路上空荡荡,只有行李箱的滚轮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持续摩擦,发出燥人的、沙哑的丝丝声,让本就不耐烦的人更加心浮气躁。
季知时拧眉停下脚步,盯着手机导航上“已到达目的地附近”的提示,不由得生出一股烦躁。他抬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房屋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正午的太阳正肆意的散发着光芒,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的叫个不停,把这份悠然的寂静撕扯成一片尖锐的、绵长的喧嚷。
炽热的阳光照的人口干舌燥,季知时拖着行李箱朝路旁一家小店走去。
小店建在一条曲沟旁,像是一间居民房。他将行李箱放在门口,抬步走了进去。铺面不大,货品却塞得满满当当,透着一股旧式的杂乱。老板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把蒲扇,身旁的收音机叽叽喳喳的唱着什么,没有人理会,因为欣赏的人此刻睡得正酣。
季知时从嗡嗡作响的冰柜里取出一瓶冰水,沁骨的凉意短暂镇住了掌心的烫。他走到柜台前,屈指在玻璃台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老板,结账。”
许是睡得太沉,躺椅上的人毫无反应。季知时正要再次开口,身后却先一步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
“王叔,别睡了,起来做生意啊。”
这一声不高,却极为有效。躺椅上酣睡的人猛地坐起,蒲扇应声落地。
看清来人后,老板一边弯腰捡扇子一边笑骂:“你这小子,你王叔还没聋呢,叫这么大声干什么?”
季知时回头,那男生就站在门边的光影交界处,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意:“还不是怕您睡得太香嘛。”
他自然的拿出一瓶冰水,随后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路过季知时的时候瞥了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道:“拿了瓶水,钱扫过去了。”
老板笑着摇摇头,像是才发现季知时,“小伙子买水啊,两块,扫码就行。”
季知时低低“嗯”了一声,付完钱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老板,向您打听个人,请问您知道沈念安家在哪吗?”
老板正无所事事的摆弄着手上的收音机,闻言抬头望向那还未远去的身影,冲那人的背影扬扬脑袋,“晏秋,找你外婆的!”
季知时一怔,随后道谢快步走出店门。
刚踏出遮阳棚,灼烈的阳光便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脑子有一瞬的恍惚。待视线逐渐清晰,他看见刚才那个男生正站在不远处,逆着光,身形修长挺拔。
季知时一股熟悉的眩晕袭来,他愣了片刻,等眼底清明再现,只见那人正缓缓朝自己走来。
“喂,你没事吧?”男生在他面前站定,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微微挑眉,“愣着干嘛?你找我外婆的?”
季知时转身拖着行李箱,拧开水瓶,仰头灌了一口,压下心底那令人作呕的眩晕,淡淡开口,“你外婆叫沈念安?”
“不然呢?”男生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有些不耐,“找我外婆有什么事?”
季知时深吸一口气,指尖摩挲这手上的水瓶,清凉的瓶身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变得水汽氤氲,水珠沿着瓶身落下,滴入季知时心口,在人心里溅起阵阵涟漪。
“我外婆叫赵静姝。”略带希冀的开口,“你听说过她吗?”
听到这个名字,江晏秋明显愣了一下。他不止一次听外婆提起过这个名字——赵静姝,她年轻时最好的朋友,但那也只是曾经。人到暮年,总是格外怀念那段刻骨铭心的旧时光,即使那段旧时光没有特别圆满。
江晏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的人,那人身材高挑,满脸写着生人勿进,可眼角的一枚红痣又将人衬得有些随和,明明是相冲的,却在他的脸上完美融合。
他伸手接过季知时的行李箱,冷冷开口,“走吧。”
季知时看着前方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阳光下,男生的步伐从容不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随性和……拽?他快走几步跟上,忍不住问道:“你外婆经常向你提起我外婆吗?”
江晏秋侧头瞥了他一眼,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何止经常,我外婆的相册里,还存着她们年轻时的合照。两个姑娘总是扎着歪歪扭扭的麻花辫,笑得傻乎乎的。”
季知时眼底闪过一丝及不可查的微光,淡然开口:“我外婆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老一辈的人不都这样吗?”江晏秋轻笑一声,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重要的事都藏在心里,等到想说的时候,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季知时闻言沉默不语,只低着头。
两人沿着大路直走,路旁树木的枝叶筛下满地斑驳光影,像是一朵朵碎花。季知时悄悄侧目,打量着身边的男生---男生的皮肤很白,却不显病态;眉眼温和,却又有点故作老成的感觉。他的侧脸在光与影的交错中,轮廓显得格外立体清晰。
“所以,”江晏秋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大老远跑来找我外婆,就只是为了替你家老太太看看老朋友?”
季知时脚步未停,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低垂的脸上明明灭灭。片刻,他才低声道:“不全是。”他深吸一口气,才有了再次开口的勇气,“我外婆前段日子去世了。在整理遗物时,我发现了两封没有寄出的信,我拆开了,是写给你外婆的。”
江晏秋的步伐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随后转身,懊恼开口:“不好意思。”
季知时望着那人眼里闪过的一丝错愕,缓缓开口,“没关系,外婆走时很安详。”
随后季知时停下脚步,从身后背包的夹层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两个信封,并排托在掌心。一个边缘泛黄,纸质酥软,带着岁月的痕迹;一个崭新如初,封口平整,却又昭示着绝笔。
他的指腹轻柔的抚过两个信封,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虽然不知道这两封信为什么至死都未送出,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些遗憾,不该入土。”他抬眸对上江晏秋的眼睛,“所以我想,这信应该由我亲自送过来。”
江晏秋的目光在那两封截然不同的信封上停留良久,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诧异,再开口时,语气柔和了许多,“前面就到了。这会儿我外婆应该刚睡完午觉,在院子里浇花呢。”
季知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栋被绿植环绕的老房子映入眼帘,门前花池里种着各色鲜花,一旁的菜圃里种着各色蔬菜,那是他不曾见过的田园风光。
鲜花开的正盛,望着正在浇花的老人,季知时突然鼻头一酸,他压下心底那点酸涩,仔细理了理衣服,郑重抬步。
江晏秋在前,没发现什么异常,他朝老人招了招手,“外婆,我回来了。”
老人闻言放下水壶,笑骂,“你这小皮猴还晓得回来,这么热的天往外跑什么?”
江晏秋笑笑,接过老人手中的水壶,“外婆快别说我了,看看这是谁?”
老人抬眸才看见江晏秋后面季知时,疑惑开口,“这是你朋友?”
季知时闻言向前一步,在老人身前缓缓站定,小心翼翼开口,“沈奶奶好,我叫季知时,”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老人的神色,“我奶奶叫赵静姝,您还记得她吗?”
老人怔了怔,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她身子向前倾了些,目光落在季知时脸上,细细地端详。
“……静姝?”她喃喃地重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久远的记忆。几秒钟的凝滞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泛起泪光,嘴角却一点点弯了起来。
“记得……怎么不记得?”她伸出微微发颤的手,季知时连忙弯下腰,让她枯瘦的手掌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老人的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眉眼,似是要透过他去寻找什么人的影子。
“这眉毛,这眼神……像,真像你奶奶年轻的时候。”她声音哽咽了,却带着满满的笑意,“静姝的孙子……都长这么大了,好,真好啊……”
她松开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急切又窘迫的开口:“你奶奶……她还好吗?我们……我们有好多年没见了。”
季知时闻言只觉一阵心酸,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不忍开口,“奶奶她前段日子刚走。”
老人闻言突然泄了力,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多亏江晏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奶奶你没事吧。”
看着老人泪流满面,几人心里都涌上一阵酸楚。
季知时扶住老人的胳膊,“奶奶走的很安详,沈奶奶不必伤心。”
决堤的泪水终于滑过深深的皱纹,映衬着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牵强,她抬手紧紧抱住季知时,“好孩子,辛苦了。”
季知时在老人单薄苍凉的背脊上轻轻抚了抚,再开口时,嗓音嘶哑,“其实我这次前来是想给您送两封信的。”
他扶起老人,小心翼翼的从包中拿出那两封信,细细铺平,递给老人,“这是我在整理奶奶遗物时发现的,我想她原是想寄给您的,但不知是出于什么缘由,导致这两封信搁置了,所以我想着给您送来,也算了了奶奶的一桩心愿吧!”
老人失魂落魄的接过信封,明明应该轻如鸿毛,却似有千钧之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将信紧紧的贴在心口,像是想透过它们再拥一拥那个好久不见的人。往事如同被惊动的漫天尘埃,于心口轰然弥漫开来,带着陈旧的、令人鼻酸的气味。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眼前的青年人,只是紧紧的转攥着信,像是攥着一段失而复得又不敢细看的光阴。然后,她缓慢的、步履蹒跚的转过身,默默地走回了光线昏暗的房间,将门轻轻掩上,留下季知时与江晏秋相顾无言。
许是天气太过炎热,蝉鸣撕扯的人心烦意乱;又或是气氛太过沉重,压得人无所适从,江晏秋只觉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的望向季知时,“别在这站着了,进屋喝点茶吧,外面太热了。”
季知时像是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沉思,眼神空茫的望着老人紧闭的房门,对江晏秋的话恍若未闻。
江晏秋见那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烦躁和无措混成一股冲动,突然鬼使神差的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将人往屋里拽。
微凉的指尖骤然触碰到季知时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的皮肤上。
很奇怪,却又很舒服---季知时怔怔的想。
季知时:好难过
江晏秋:这人怎么拽拽的?我不能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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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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