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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出院 花瓣洁白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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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霆钧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两个月。
不是因为他伤得那么重——子弹穿过肌肉的伤,普通人休息一个月就差不多了。但他是在顾大帅的要求下“被住院”的,顾大帅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顾霆钧在床上躺得快长蘑菇了,每天最大的娱乐就是等沈静澜来。
沈静澜在这两个月里,又去了医院七次。
他数过。
每次数完之后他都会告诉自己“不要再数了”,但下一次去的时候,他又会不自觉地记下日期,然后在心里默默计算。
他告诉自己,七次不算多。两个月,七次,平均一周不到一次。这是一个很合理的、符合生意伙伴身份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频率。
但当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知道他在骗自己。
因为他的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文件,不是报告,不是任何和工作有关的东西。而是一张卡片——顾霆钧送花时夹在栀子花里的那张卡片。“你不出来见我,我就进去找你。——顾”。他把那张卡片收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压在几份旧文件下面,像一个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但又舍不得扔掉的秘密。
三月初,顾霆钧出院了。
沈静澜是提前知道的——顾霆钧让赵铁生给他打了个电话,“二少爷说,他下周三出院,请沈先生不用来接,他会直接去银行找您。”
“我没有说要接他。”沈静澜在电话里说。
赵铁生沉默了一秒:“好的,我会转告二少爷。”
出院那天,沈静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在听走廊里的动静。
他在等顾霆钧。
他知道自己在等。他不想知道,但知道。就像他不想数自己去了几次医院,但还是数了。他的大脑和他的心之间有一道裂缝,裂缝越来越大,他的大脑在说“不要”,他的心在做“要”,而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总是听心的。
上午十点,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秘书的脚步声,不是客户的脚步声,而是顾霆钧的——沈静澜已经能分辨出顾霆钧的脚步声了。那个人的步子很大,很沉,落地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节奏,像鼓点一样,沉稳而有力。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然后门被推开了。
顾霆钧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暗红色的羊绒围巾——新围巾,沈静澜没见过。他的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更精神了。他的脸色比住院的时候好多了,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有了血色。他的左臂还挂在胸前——用一条黑色的吊带固定着,医生说还要再挂两周才能拆。
他右手提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一家花店的名字。另一只手——左手的肘弯里夹着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盒子上系着金色的缎带。
看到沈静澜,他笑了。
那个笑容沈静澜已经见过无数次了,但每一次看到,他的心跳都会加快。不是那种剧烈的、失控的加快,而是一种轻微的、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的加快。
“沈公子,”顾霆钧走进办公室,把东西放在办公桌上,“我出院了。”
沈静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顾霆钧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束白色的栀子花,和之前送的那束一模一样。然后是那个长方形的盒子——他拆开缎带,打开盒盖,里面是一盒巧克力,包装精美,看起来是法国进口的。
“谢谢你这一个月的照顾。”顾霆钧把花和巧克力推到沈静澜面前,笑着说,“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沈静澜看了一眼那束栀子花,又看了一眼那盒巧克力,最后把目光落在顾霆钧脸上。
“你每次都送栀子花?”他问。
顾霆钧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姿态比住院前收敛了一些——大概是左臂还吊着,不方便做太大幅度的动作。他把右腿搭在左腿上,身体微微侧着,看着沈静澜。
“因为你说过你喜欢栀子花的味道。”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在咖啡馆那次,你点的茶是栀子花味的。”
沈静澜愣住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平静的、克制的、无懈可击的。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停止运转了,像一台精密机器的齿轮忽然卡住了,所有的零件都停在了原位,发不出声音,动不了。
他记得那杯茶。
那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十二月初,他在那家法式咖啡馆里等一个客户,提前到了,就点了一杯茶。老板问他要什么茶,他看了看菜单,说“栀子花茶吧”。顾霆钧当时不在场——他是后来才来的,来了之后就坐在沈静澜对面,说那些不着调的话,喝黑咖啡,等着一份没上来的火腿芝士三明治。
顾霆钧不在场。
但他知道沈静澜点了栀子花茶。
这意味着——要么他问了咖啡馆的老板,要么他在沈静澜不知道的时候,在沈静澜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在观察他、记住他、收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
沈静澜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对,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你怎么知道的?”
顾霆钧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
“我说过,”他说,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的理所当然,“想找一个人,总找得到。想记住一个人的喜好,也总记得住。”
沈静澜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
他把一摞文件从左边的位置挪到右边的位置,又把右边的位置挪回左边。他拿起一支笔,放下来,又拿起另一支笔,又放下来。他的手在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因为他的手需要一个出口——一个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机械的、用来消耗多余能量的出口。
“花我收下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你走吧。”
顾霆钧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静澜还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其实什么都没写,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根本没有碰到纸。
“沈静澜,”顾霆钧说。
沈静澜抬起头。
“明天见。”
门关上了。
沈静澜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还握着那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来,滴在纸上,形成一个圆圆的、黑色的墨点。
他把笔放下,看着桌上的那束栀子花。
花瓣洁白如雪,花蕊金黄如蜜,花香清冽而浓郁,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和纸墨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既严肃又温柔的气味。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的另一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瓷花瓶——那是一个英国品牌的骨瓷花瓶,是他从剑桥带回来的,一直放在柜子里,从来没有用过。
他把花瓶洗干净,装上水,把栀子花一枝一枝地插进去,调整好角度和高度,然后把花瓶放在办公桌的右上角——那个位置,他每次抬头都能看到。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栀子花在白色的瓷瓶里安静地开放着,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团被冻住的月光。
沈静澜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开始工作。
纸上的墨点已经干了,圆圆的,黑黑的,像一个句号。
他在墨点旁边写下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