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陆离的到访 陆离的到访 ...
-
陆离的到访请求被呈报至埃利奥特面前时,他冰蓝色的眼眸中并未流露出太多意外。这个名字关联着多重身份:顾烬川的多年好友、C星实力派议员陆怀远的独子、其雌父更是军部司法体系内令雄保会都颇为忌惮的首席律师。更重要的是,在埃利奥特收到的背景简报中,陆离本人是一名醉心于古星辉生物遗迹研究的学者,常年跟随科考队出入边缘星域,最近一次任务地点是“寂静回廊”星域——一个在涉及“古星辉”线索的当前语境下,显得格外微妙的坐标。
“允许探视。一级静默监控。” 埃利奥特声音平稳。雄保会那套针对军部实权派的制衡工具已被惊动,此次对准的正是他这位出身E星老牌世家却扎根联邦军部的霍克家族成员。陆离在此刻前来,无论是作为传递某种信号的管道,还是其自身携带的信息,都值得最高级别的关注。
病房的门无声滑开,陆离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与顾烬川记忆中那个总带着散漫笑意、热衷于在个人实验室里复原些冷门古生物模型的发小没有太大不同,只是眉宇间沉淀了些许风尘与更为沉静的审慎。他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手里拎着一个朴素但做工精致的保温食盒,目光先快速掠过房间,在顾烬川苍白失神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微光闪过,随即转向窗边如同寒松般挺立的埃利奥特,微微颔首。
“霍克少将,冒昧打扰。” 陆离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介于礼节性疏离与某种熟稔从容之间的奇特松弛感。
埃利奥特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回视,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陆先生。请。” 他并未离开窗边,但略微调整了站姿,将自身置于一个既能掌控全局、观察互动,又不至于形成压迫感的位置。这是默许,也是最高级别的现场评估。
陆离似乎对他的存在毫不意外,也未表现出任何局促。他径自走到顾烬川床边的椅子旁,很自然地坐下,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缓。“婚礼没赶上,回来就听说出事了。” 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目光落在顾烬川空洞的眼眸上,“去了趟‘寂静回廊’,那边信号隔绝得厉害,样本分析又卡在关键节点,等脱身收到消息,已经是昨天深夜。”
他解释了缺席的原因,理由正当且难以驳斥——“古星辉遗址考察”。这个词汇让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顾烬川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也让窗边的埃利奥特眼神微凝。
“错过了也好。” 顾烬川喃喃道,声音沙哑干涩,目光依旧没有焦点。这句话与其说是对陆离的解释的回应,不如说是他对自己身处地狱般婚礼现场的绝望确认。然而,当他涣散的视线真正聚焦在陆离脸上时,一种远比身体不适更尖锐、更冰冷的颤栗悄然攥住了他的心脏。
陆离。
这个带着安神汤坐在他床边的、眉目依旧熟悉的发小。
也是他记忆碎片深处,那个最终带领名为“破晓”的反叛军,在末日般的混乱中冷酷地摧毁了承载文明最后希望的“方舟”,代号“烛龙”的恐怖身影。
他知道吗?顾烬川的指尖冰凉。他知道“哀歌”吗?他知道星源联邦的渗透吗?现在的他,究竟是那个还怀着古生物学理想、偶尔会为政治不公而愤慨的陆离,还是已经悄然踏上了那条通往“烛龙”的不归路?“破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更早,还是……就在不远的将来?
巨大的困惑、深埋的恐惧、以及对这份跨越时空认知的孤立无援感,让顾烬川面对陆离此刻真实的关切时,心情复杂扭曲到了极点。他既渴望从这唯一知晓过去“正常”陆离的故交身上汲取一丝熟悉的安全感,又无法抑制心底那不断尖叫的警告:不要相信他!他是“烛龙”!
陆离看着顾烬川眼中剧烈的挣扎和更深层的惊惧(那似乎不止源于婚礼),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语气依旧平稳:“外面已经翻天了。FSI,媒体,还有……”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埃利奥特的方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意味,“雄保会那帮老头子,最近开会开得格外勤快。矛头指向,很清楚。”
顾烬川的注意力被强行从内心撕裂的恐惧中拉出些许,茫然地重复:“雄保会?”
“对,雄保会。” 陆离靠回椅背,手指习惯性地在膝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整理思绪或压抑某种情绪,“烬川,你以为现在的雄保会,还是《雄虫保护条例》里描绘的那个崇高机构吗?”
他没有等待回答,径直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份严谨的考古报告:“它早就变味了。现在是E星议会里那几个老牌文官世家手里,最好用的棍子之一。专门用来敲打那些不太听话、尤其是像霍克少将这样的实权的将领。”
顾烬川呼吸微窒,下意识地看向埃利奥特。后者依旧面沉如水,仿佛陆离谈论的并非自己。
“规矩是死的,虫是活的。” 陆离继续,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那是理想主义者面对现实污浊时特有的神情,“他们利用这套‘保护雄虫’的规则,重点‘关照’某些军雌的‘雌君责任’。启动调查,程序漫长,舆论先行。无需最终定罪,这个过程本身就足以损耗精力、打击威信、影响晋升和资源分配。这次,你婚礼出事,你受惊,简直是送到他们手里的完美案例。‘A级雄主于重大公开场合因安保疏失身心受损’——这个标题足够他们做足文章。”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进顾烬川眼底:“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你真的有没有被照顾好。而是要通过审查你的雌君,达成政治目的。削弱他,打击霍克家族和第七舰队的影响力。你的医疗报告,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就是你雌君‘失职’的‘证据’。你越显得崩溃、难以恢复,他们的报告就越能写,越能坐实指控。”
顾烬川如遭重击,攥紧了被单。他一直沉浸在自身的痛苦和对重生意义的怀疑中,从未如此赤裸地看清自己在这盘棋局中的可悲位置——一枚被用来攻击己方棋子的、活的“筹码”。
“所以,” 陆离身体前倾,语气加重,带着恳切与告诫,“你必须尽快好起来,烬川。不是假装,是真的要振作。但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不让自己被利用,不成为刺向你同伴的刀。让你的医疗报告显示你在恢复,情绪稳定,对你的雌君保持必要的信任和依赖姿态。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削弱他们的攻击借口,让这场针对霍克少将的审查尽快、尽可能地轻拿轻放。你们现在必须表现得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看向顾烬川苍白但眼神已开始剧烈波动、逐渐凝聚起冰冷清醒的脸,低声道:“别被‘为你好’那套说辞骗了。在那些虫眼里,单个雄虫的幸福从来不是首要考量,维护和扩张他们自己的权力版图才是。”
说完这些,陆离似乎完成了最重要的告知。他不再多言,站起身,拍了拍顾烬川的肩膀,留下食盒。“汤记得喝。有事……可以联系我。” 他留下一个私人加密频率,然后转向埃利奥特,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陆离几不可察地颔首,埃利奥特也微微点头回应。
陆离离开后,病房内一片死寂,却又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顾烬川缓缓端起那碗已不再烫手的安神汤,温热的瓷壁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陆离的话剥离了温情伪装,将残酷的博弈规则血淋淋地摊开。他必须“好起来”,这不仅是为了对抗内心的恐惧和虚无的宿命,更是为了在现实的棋盘上,避免成为被人利用来伤害“同伴”的棋子——尽管这个“同伴”关系如此复杂,尽管这个带来忠告的“朋友”未来可能是最可怕的敌人。
他到底是谁?顾烬川喝下微苦的汤水,混乱的思绪中,陆离温和递来汤碗的手,与记忆碎片里“烛龙”于烈焰废墟前冰冷的侧影,反复交织,让他窒息。
埃利奥特走回床边,目光落在顾烬川脸上。那只雄虫眼中属于崩溃和自我怀疑的空洞已被沉重的清醒取代,虽然依旧苍白脆弱,但某种决意正在凝聚。陆离的到访,不仅带来了破局的关键提醒,也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顾烬川心中激起了关乎信任、未来与身份认知的、更为汹涌危险的暗流。而陆离本人,连同他提及的“寂静回廊”与对权力规则犀利的洞察,也作为一个极度复杂、充满未解之谜的变量,正式嵌入了这场愈发诡谲的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