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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月夜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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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菀入宫已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她没怎么出过瑶光殿,每天就待在殿内,要么坐在窗边发呆,要么就靠在软榻上。
宫女们每天按时送来饭菜和衣物。饭菜味道清淡,不似漠北的奶食那般厚重。送来的衣物大多是绫罗绸缎,料子软和,绣着精致的花纹。阿菀很少穿,大多时候都穿着一身素色的软缎中衣。宫女们不敢多问,只把衣物叠好放在衣柜里,默默退出去。
萧衍来过几次。有时他会带些东西来,有中原的点心,有小巧的摆件,还有一次带了一小壶漠北的奶酒。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有时坐在一旁,静静地看阿菀发呆,看一会儿就走;有时会说几句话,问她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阿菀大多时候只是点头或摇头,很少应声。
有一次,萧衍又来瑶光殿,见阿菀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宫墙,就站在她身边,说:“宫里的菊花开得还盛,我带你去看看。”阿菀摇了摇头,没有动。萧衍也不勉强,站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
宫里的人都看出,这位来自漠北的姑娘性子冷淡,不爱说话,也不爱笑,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宫女和太监们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轻易打扰她。
日复一日待在瑶光殿,阿菀偶尔也会觉得闷得慌。这天午后,殿内实在憋得难受,她便起身打算到院子里走走,缓解一下心底的沉闷。她没有让宫女跟着,一个人慢慢走出殿门,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逛着。
逛了没一会儿,阿菀远远就看见小宫女被一个管事嬷嬷训斥,嬷嬷语气严厉,抬手就朝小宫女胳膊上打了几下,打得小宫女身子直抖,却不敢哭出声。
阿菀看清了,小宫女的胳膊上已经有好几道红印子,有的地方还泛着肿,看着格外显眼。
这小宫女不小心打碎了嬷嬷的玉簪,嬷嬷气不过,就动手罚她。小宫女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阿菀看着她,心里莫名一动,想起了漠北的那个小妹妹,每次做错事,也是这样低着头,怯生生的,却又带着几分倔强。
她走了过去,嬷嬷见是阿菀,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躬身行礼,语气也软了下来:“娘娘,这宫女不懂事,打碎了奴才的玉簪,奴才才教训她几句。”
阿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小宫女红肿的胳膊上:“一个玉簪而已,不必罚得这么重。”嬷嬷不敢违抗,只好应道:“是,奴才听娘娘的。”说完,又瞪了小宫女一眼,转身走了。
小宫女见嬷嬷走了,才敢抬起头,眼里含着泪,对着阿菀深深鞠了一躬:“谢菀妃娘娘救命之恩。”阿菀看着她胳膊上的红印子,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小罐药膏——那是萧衍送来的,说是治跌打损伤很管用,她一直没?过。
她把药膏递给小宫女:“拿去,涂在伤口上。”
小宫女连忙双手接过药膏,泪水掉了下来,哽咽着说:“谢娘娘,谢娘娘。”
阿菀摆了摆手,示意她下去。小宫女又鞠了一躬,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阿菀一眼,眼里满是感激。
从那以后,阿菀在瑶光殿附近偶尔还会碰到那个小宫女。小宫女每次见到她,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唤她“菀妃娘娘”。阿菀大多时候只是淡淡点头,不多说话,可心里,却偶尔会想起漠北的那个小妹妹,想起草原上的日子。
这半个月里,阿菀也试过靠近宫墙,想看看外面的样子,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离开的路。可宫墙很高,守卫也严,不管是前院还是后院,都有巡逻的太监和士兵,她根本没有机会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
有时夜里,她会睡不着,就起身坐在窗边望着月亮。每次看到月亮,她就会想起漠北,想起烈骁,想起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这天深夜,皇宫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巡逻的太监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秋风刮过树梢的声响。月色如霜,白白的一片,洒在瑶光殿的青瓦上,连廊下的地面,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阿菀睡不着,她独自走出殿内,坐在廊下的梨花木椅上。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面,指甲在光滑的木头上留下浅浅的痕迹。目光抬起来,落在天边的圆月上。这月亮很圆,却不亮,淡淡的。
她想起漠北的月亮。漠北的月亮像挂在天上的银盘,把整个草原都照得如同白昼。每到月圆的夜晚,烈骁都会陪着她坐在草原上。烈骁指着月亮,说那是草原的眼睛,会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相守一生。
可现在,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廊下灯笼的晃动,光影在地面上忽明忽暗。阿菀的指尖停了下来,心里有些发闷,打算起身回殿内。就在这时,后院的矮墙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不小心碰掉了墙角的石块,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阿菀瞬间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回头,目光紧紧盯着后院的矮墙。在皇宫里待了半个月,她早已没有了在草原时的自在,多了几分警惕。
矮墙的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月光渐渐照亮了他的模样。阿菀看清他模样的那一刻,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她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发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是烈骁。
他的头发很乱,黏在额头上,上面还沾着尘土。脸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嘴角也破了,显得格外狼狈。他的身形比阿菀记忆中消瘦了许多,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沾满了尘土和草屑,一看就经历了长途跋涉,吃了很多苦。
可就算这样,他那双眼睛依旧和以前一样,炽热得发烫。
阿菀的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慌忙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呜咽声冲破喉咙,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烈骁了。
可现在,烈骁就站在那里,离她那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脸上的伤口。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不知道他是如何闯进皇宫的,也不知道他一路上经历了多少危险。
烈骁望着她眼底的泪水,望着她消瘦的模样,心脏疼得厉害。他快步朝着阿菀走来,脚步有些踉跄,像是随时都会摔倒,身上的尘土被风吹得扬起,脸上的伤口因为动作太大,又渗出了一丝血丝。
他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走到了阿菀面前。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漠北的风沙磨破了一样,低沉而无力:“阿菀。”
这两个字,带着千里跋涉的疲惫,带着深入骨髓的思念,瞬间击溃了阿菀所有的隐忍。
烈骁再也忍不住,猛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了阿菀的手腕。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阿菀,我来接你回家,我们回漠北,不管部族,不管大雍。”
阿菀的泪水掉得更凶了,她多想扑进烈骁怀里,诉说这半个月的思念,多想跟着他离开这座冰冷的皇宫回到熟悉的草原。
可下一秒,部族的安危就瞬间浮现在眼前,父王的叮嘱、族人的脸庞,一一在脑海里闪过。
她用力摇了摇头,趁着烈骁愣神的瞬间,猛地后退一步,想挣脱他的手。喉咙哽咽得发疼,声音断断续续:“我回不去了,我走了,族人都会死。”
烈骁不肯放弃,再次死死抓住阿菀的手。他红了眼眶,声音满是不甘和执着:“我只在乎你!部族的事我来解决,我只要带你走,只要你好好的!”
阿菀用力挣扎着,双手拼命去掰烈骁的手,泪水模糊了双眼,视线里的烈骁渐渐变得模糊。她一边挣扎,一边哽咽着重复:“我不能走,我真的不能走……”
两人的争执声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打破了瑶光殿的宁静。远处巡逻的侍卫被惊动,脚步声渐渐朝着瑶光殿的方向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