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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默是金(上) 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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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天的阳光,以一种蛮横的姿态,穿透员工宿舍那层薄薄的、沾满污渍的窗帘,狠狠拍在蓝的脸上。
他猛地睁开眼,有那么几秒钟,以为自己还躺在佛罗里达那间弥漫着外卖披萨盒和汗味的公寓里,耳边应该响着空调的嘶鸣。但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泛黄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的是挥之不去的、混合了霉味和廉价柠檬空气清新剂的气息。
“Holy crap on a cracker…”(真是见了鬼了…)他嘟囔着坐起身,一句地道的佛州乡村感叹脱口而出。声音在空荡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身体依旧陌生,但经过一夜沉睡(或者说是昏迷),那种灵魂与躯壳的撕裂感似乎稍微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助——像被扔进了一个没有说明书、语言还不通的巨型乐高套装里。
饥饿感适时地传来,提醒他这具身体需要燃料。蓝挣扎着爬下床,套上昨天那件黑色连帽衫和一条还算干净的牛仔裤——这是他在狭小衣柜里能找到的最“正常”的衣服。他瞥了一眼镜子里那个光头、轮廓深邃的形象,下意识地想找顶帽子遮一遮,未果。
出门,过道里静悄悄的。右边室友的房门紧闭。那位沉默的调酒师似乎已经出门,或者还在沉睡。
走出居民楼,成都上午九十点钟的市井气息汹涌而来。不同于午夜酒吧的迷幻,这里是鲜活、嘈杂、充满烟火气的。街边早餐摊冒着滚滚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操着本地口音的大妈高声吆喝,电动车铃声响成一片。
蓝站在街口,有些无所适从。他的“早餐”通常是冷藏牛奶泡麦片,或者开车经过Drive-thru(汽车快餐窗口)买个巨无霸。眼前这些热气腾腾、颜色各异、气味陌生的食物,让他产生了选择恐惧症。
他看到一个摊位上叠着层层蒸笼,便走过去,用尽量清晰的普通话(感谢这身体的语言肌肉记忆)说:“请给我…那个白色的,圆的。”他指了指小笼包。
摊主大妈手脚麻利地夹起一笼:“一笼哇?辣椒油醋自己加哈!”
蓝接过一次性餐盒,看着旁边红油油的辣椒罐和黑色的醋瓶,犹豫了一下。佛州人也能吃辣,但通常限于墨西哥辣椒酱。他谨慎地舀了一小勺红油,又倒了点醋。
走到旁边花坛边坐下,他笨拙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下一秒——
“JESUS H. CHRIST ON A BIKE!!!”(骑自行车的耶稣基督啊!!!)他猛地瞪大眼,捂住嘴,一股混合着滚烫汤汁和爆炸性辣味的激流直冲天灵盖!他被烫得舌头疼,又被辣得眼泪瞬间飙出!这跟他想象的“有点辣”完全不是一回事!这简直是口腔核爆!
他狼狈地四处张望,看到旁边有个卖豆浆的摊子,也顾不上烫,冲过去比划着:“水!牛奶!Anything!(什么都行!)”
摊主大爷笑着递给他一杯冰镇豆浆。蓝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才感觉活了过来,舌头和上颚火辣辣地疼。
“小伙子,外地来的哇?第一次吃我们成都小笼包?那个红油是熟油辣子,猛得很!”大爷乐呵呵地说。
蓝喘着气,用英文思维绝望地想:这哪里是早餐,这是刑罚!是味觉的《黑暗之魂》新手村!
最终,他在一个便利店找到了熟悉的“安全区”——冷藏柜里的三明治和盒装牛奶。他像捧着圣物一样买下它们,蹲在路边啃着冰凉寡淡的全麦面包夹火腿生菜,看着周围的人们酣畅淋漓地享用红油抄手、肥肠粉,感到一种深刻的 cultural dissonance(文化失调)。
下午,他不得不再次面对“缪斯”。今天是林薇包台的日子,但时间在晚上。苏姐让他下午过去“熟悉环境”。
休息室里比晚上清净很多,只有几个保洁在打扫,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阿凯还没来,倒是碰到了另外两个男模,一个染着银发,叫小K,另一个身材更魁梧些,叫阿杰。两人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蓝进来,交换了一个眼神。
“哟,‘真实哥’来啦?”小K抬起头,语气有点酸,“听说你把林薇姐伺候得挺好?每周固定台?可以啊,手段够‘清奇’。”
蓝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善,皱了皱眉。教师本能让他想纠正对方的用词和态度,但想到阿凯的警告,他硬邦邦地回了句:“我只是按客户要求做。”
“按客户要求?”阿杰嗤笑一声,放下手机,上下打量着蓝,目光在他光头上停留片刻,“听说林薇姐就喜欢你这种……‘原生态’的?啧,看来有钱人口味是刁。不过蓝姐,你以前可不是这路子啊。”
蓝心里一紧:“我以前什么路子?”
小K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恶意的好奇:“装什么傻?圈里谁不知道,你‘蓝姐’能迅速上位,是因为有段时间,特别会‘服务’某位不好伺候的……男、客、户。”他故意把“男客户”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神里充满了暗示。“那会儿可是‘敬业’得很呢,怎么,现在换风格,走‘纯情直男’路线了?因为傍上林薇姐了?”
嗡——!
蓝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一记重锤击中!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男客户?服务?Gay?
那些破碎的、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这个关键词触动了,闪过一些模糊的、令他极度不适的画面片段——昏暗的灯光,陌生的男性手掌触碰,压抑的喘息……不,不一定是真的,也许是误解,也许是……
但更大的冲击来自他灵魂深处。布鲁斯,虔诚的(某种程度上)基督徒,保守的佛州红脖子,高中橄榄球队的线卫,坚信某些传统价值。尽管他努力保持教师应有的开明,但“同性恋”这个词,在他的成长环境和社交圈里,依然带着某种禁忌和……不自在的色彩。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或者说这具身体)不仅涉足,还可能以此为“手段”?
一种混合着恶心、愤怒、被冒犯和极度荒谬的感觉席卷了他。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脖子上青筋暴起。
“You take that back, you son of a bitch!”(你把话收回去,你这狗娘养的!)他低吼道,英语冲口而出,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和真正的怒意。他猛地向前一步,193公分的身高和瞬间爆发的、属于教师的威慑力(曾经用来镇住一群熊孩子)让小K和阿杰都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What the hell did you just say?”(你他妈刚说什么?)小K没完全听懂,但被蓝的架势吓到,色厉内荏地问。
“我说!”蓝改用中文,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你们!最好!把那些恶心的、没有根据的猜测!给我吞回你们肮脏的肚子里去!”他的用词笨拙但凶狠,语法混乱却气势十足,“否则,我不介意用我老家处理造谣者的方式,跟你们好好‘聊一聊’!我保证,那比你们想象的要‘硬核’得多!”
他脑海里浮现的是佛州乡下酒吧斗殴的画面,粗犷而直接。
小K和阿杰被他眼中那种近乎原始的怒意震住了。他们熟悉的“蓝姐”是精致、冷漠、带着点阴郁的,绝不是眼前这个看起来随时会扑上来用蛮力解决问题的光头壮汉。
“靠…疯了,真疯了…”阿杰嘟囔着,扯了扯小K,“走走走,跟个疯子计较什么…”
两人灰溜溜地快速离开了休息室。
蓝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肾上腺素还在飙升。胃里一阵翻腾,早上吃下去的三明治和牛奶似乎在抗议。他冲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酸水灼烧着喉咙。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愤怒的、陌生的脸。
“男客户…服务…”这几个词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这具身体,这个“蓝姐”的过去,到底隐藏着什么?而他,布鲁斯,一个直男灵魂,被困在这样一段历史里,该如何自处?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脸。冰冷的水珠顺着光滑的头皮和脖颈流下,稍微平息了他的燥怒。
“Focus, Focus.”(集中精神)他对着镜子,用英语低声告诉自己,“生存第一。过去是过去。你现在是‘蓝姐’,你需要这份工作,你需要钱。其他的……见鬼去吧。”
他努力把那些令人不适的念头压下去,但那阴影已经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