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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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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黎却雨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会。
手机在口袋里震第三遍时,他终于按了静音。屏幕亮起又暗下,显示同一个陌生号码。会议进行到关键处,甲方代表滔滔不绝地讲着方案修改意见,黎却雨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划下一道又一道无意义的线。
第四遍震动。他皱眉,准备关机。
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在桌下点开了那条刚进来的短信:
“这里是市一医院,请问是黎却雨先生吗?林迟风先生出了车祸,现在在急诊室。他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您。”
笔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甲方代表停下讲话,疑惑地问:“黎总监?”
黎却雨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抱歉,”他说,声音有点飘,“家里有急事,我得先走。”
他没等回应,抓起外套就冲出了会议室。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像心跳,慌乱,无序。
林迟风。车祸。急诊室。
这三个词在脑子里循环,像坏掉的唱片。
电梯太慢,他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一步两级台阶地往下跑。高跟鞋在楼梯间敲出急促的节奏,像倒计时。
十年。他认识林迟风十年,做了十年死对头。从大学到职场,从项目竞争到客户争夺,他们针锋相对,他们水火不容。
所有人都知道,黎却雨和林迟风不对付。
只有黎却雨自己知道,每次擦肩而过时,他需要多用力才能克制住不去看林迟风的眼睛。每次争吵时,他需要多努力才能藏住声音里的颤抖。
暗恋是场漫长的慢性病。他病了十年,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而现在,林迟风出车祸了。
黎却雨跑到停车场,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打开车门。发动,倒车,驶出地下车库。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踩下油门。
手机又响了。他戴上蓝牙耳机,接听。
“黎先生吗?我是医院的护士。林先生已经转到住院部了,情况稳定,但...他有些记忆方面的问题。”
“什么...意思?”黎却雨的声音干涩。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工作,但不太记得人。”护士顿了顿,“不过他一直在问‘黎却雨是谁’。您是他什么人?我们需要了解情况,才能...”
“我是他同事。”黎却雨打断她,“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深吸一口气。车窗外的杭州飞速后退,高楼,车流,行人,一切都模糊成流动的色彩。
十年。林迟风记得他的名字。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收紧,又让他眼眶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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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医院时,已是傍晚。夕阳把住院部的玻璃窗染成橙红色,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黎却雨找到病房,推开门。
林迟风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左手打着石膏,脸上有几处擦伤。但眼睛是睁着的,清澈的,直直地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黎却雨的脚步停在门口。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去,该怎么开口,该怎么面对这个他暗恋了十年、也对抗了十年的男人。
“你是...”林迟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黎却雨。”他走进去,停在床边,“你同事。”
林迟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黎却雨以为他认出来了,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说“怎么是你”。
但林迟风只是皱了皱眉,然后问:“我们关系好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黎却雨心里最软的地方。
关系好吗?
不好。很不好。他们是竞争对手,是死对头,是彼此职业生涯里最难缠的对手。
但这也是谎言。因为所有的对抗,都是他用来掩盖心跳的盾牌。
“一般。”黎却雨听见自己说,“普通同事。”
林迟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头看向窗外,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黎却雨站在床边,看着他。看着他缠着纱布的头,看着他打着石膏的手,看着他脸上那些细小的伤口。
十年了,他第一次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林迟风,不用掩饰,不用躲闪。
可为什么,心这么痛?
二
护士来换药时,黎却雨退到走廊上。
“脑震荡引起的暂时性失忆,”护士一边调整输液管一边说,“医生说不严重,可能几天就能恢复,也可能...需要更长时间。”
“他记得多少?”黎却雨问。
“基本个人信息都记得,工作内容也记得,但人际关系方面比较模糊。”护士看了他一眼,“不过他一直问起你。看来你对他来说很重要。”
重要吗?黎却雨苦笑。如果重要,怎么会是死对头?
换完药,护士离开。黎却雨重新走进病房,林迟风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看着他。
“你一直在看我。”林迟风说。
黎却雨心里一紧:“什么?”
“刚才,”林迟风指了指窗外,“夕阳照进来的时候,你在看我。看了很久。”
被发现了。黎却雨感到脸在发烫,但他强迫自己镇定:“我在看你伤得重不重。”
“是吗?”林迟风笑了,笑得很浅,“可你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普通同事’。”
黎却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
因为林迟风说得对。他看林迟风的眼神,从来就不像看普通同事。那里面藏着太多东西——爱慕,嫉妒,渴望,痛苦。
藏了十年,以为藏得很好。
原来在失忆的人眼里,反而一目了然。
“我们...”林迟风顿了顿,“真的只是同事?”
这个问题像审判。黎却雨站在被告席上,面对失去记忆的法官,手里握着两份供词——一份是真相,一份是谎言。
该选哪个?
如果选真相,说“我们是死对头,我暗恋你十年”,林迟风会怎么反应?会恶心吗?会远离吗?
如果选谎言...
鬼使神差地,黎却雨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不是。”
林迟风挑眉:“那是什么?”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夕阳沉下去一半,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暧昧不明。黎却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我是你爱人。”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他在说什么?疯了吗?
林迟风也愣住了。他看着黎却雨,眼睛微微睁大,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林迟风笑了。不是讽刺的笑,不是怀疑的笑,是一种很温柔、很了然的笑。
“我知道。”他说。
黎却雨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知道?知道什么?知道他们在撒谎?还是...
下一秒,林迟风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
距离瞬间缩短,近到能看见林迟风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消毒水和血腥味混杂的气息,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然后,林迟风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唇上。干燥的,温热的,带着药味的吻。
黎却雨僵住了。他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林迟风的脸,看着他闭上的眼睛,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十年。暗恋十年,幻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林迟风吻他,会是什么感觉。
现在他知道了——是空白。是整个世界突然静音,是所有颜色褪去,只剩下唇上这一点温度,真实得可怕。
林迟风松开他,后退一点,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有星星。
“果然。”林迟风说,声音有点哑,“身体记得。”
黎却雨还是说不出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迟风,看着他被吻过的嘴唇,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身体记得。
这四个字像咒语,解开他所有伪装。
是啊,身体记得。记得每次擦肩而过时加速的心跳,记得每次对视时发烫的耳根,记得所有假装讨厌背后的真实渴望。
他的身体,记得爱林迟风这件事。记得十年。
而现在,林迟风的身体,也“记得”爱他。
即使记忆丢了,本能还在。
多么荒唐,多么讽刺,多么...让人想哭。
“怎么了?”林迟风问,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吓到了?”
黎却雨摇头。他想说“没有”,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想说:林迟风,你知不知道,这个吻,我等了十年。
他想说:林迟风,你知不知道,你说“我是你爱人”的时候,我有多想相信那是真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林迟风,看着这个忘记了一切却记得吻他的男人,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林迟风愣了一下,然后抬手,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
“别哭。”林迟风说,“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这句话,林迟风以前从来没说过。他们总是在不同的地方,隔着会议室的长桌,隔着竞标会的会场,隔着所有应该保持的距离。
现在,林迟风在这里。在病床上,在他面前,说“我在这里”。
即使是因为失忆,即使是因为谎言。
黎却雨点头。他握住林迟风的手,那只没受伤的手,温热,有力。
“嗯。”他说,“你在这里。”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病房里暗下来。护士进来开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给一切都镀上温柔的滤镜。
林迟风躺回床上,但手还握着黎却雨的手。
“你会留下来吗?”林迟风问。
“会。”黎却雨说,“陪你。”
“那明天呢?”
“也陪你。”
“后天呢?”
“一直陪你。”黎却雨说,“直到你...直到你记得为止。”
直到你记得,我们其实是死对头。
直到你记得,这个吻是个错误。
直到你记得,我爱你,但你不爱我。
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林迟风笑了,笑得很满足。他闭上眼睛,但手还握着黎却雨的手,没松开。
“那就好。”林迟风说,“有你在,就不怕了。”
黎却雨看着他睡着的侧脸,看着他缠着纱布的头,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
他想,也许这是个梦。一个他做了十年,终于成真的梦。
虽然知道梦会醒,但在醒之前,他想多待一会儿。
哪怕多一秒,也好。
三
林迟风睡着后,黎却雨轻轻抽出手,走到走廊上。
夜已经深了,医院很安静,只有偶尔的脚步声和推车声。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烟,但想起这里是医院,又放回去了。
手机里几十个未接来电,有公司的,有甲方的,有下属的。他一个都没回。
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林迟风吻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短,但在他心里掀起了海啸。十年的暗恋,十年的伪装,十年的痛苦,在那个吻里土崩瓦解。
现在他该怎么办?
继续这个谎言?假装他们是恋人,照顾失忆的林迟风,等他恢复记忆的那天,再面对残忍的真相?
还是说实话?告诉林迟风,他们是死对头,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黎却雨闭上眼睛。他想起了林迟风说“我知道”时的表情,想起了林迟风吻他时的温度,想起了林迟风握着他手时的力度。
身体记得。
也许,他的身体也记得——记得渴望林迟风,记得爱林迟风,记得想要和他在一起。
即使那是错的,即使那是谎言。
脚步声响起,黎却雨睁开眼。一个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
“是林迟风先生的家属吗?”医生问。
家属。这个词让黎却雨心里一颤。他点头:“我是。”
“林先生的脑部CT结果出来了,”医生翻着病历,“没有出血,没有器质性损伤。失忆应该是暂时性的,可能几天就能恢复,也可能需要几周。这期间,需要有人陪护,帮助他恢复记忆。”
“怎么帮助?”
“多跟他说话,讲过去的事,看照片,去熟悉的地方。”医生说,“最重要的是,让他感到安全,感到被爱。情绪稳定有助于恢复。”
感到被爱。
黎却雨想,他现在可以给林迟风这个。即使那是假的,即使那是建立在谎言上的。
但至少,在林迟风恢复记忆之前,他可以假装他们是相爱的。
这很自私,他知道。趁人之危,利用林迟风的失忆,满足自己十年的渴望。
但他控制不住。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死,还是要去。
“我明白了。”黎却雨说,“我会照顾好他。”
医生点点头,离开了。黎却雨重新走回病房,轻轻推开门。
林迟风还在睡,呼吸平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银色。
黎却雨走到床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林迟风的脸。
温热,真实。
“林迟风,”他轻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撒谎了。
对不起,我利用了你。
对不起,我爱你。
林迟风动了动,没醒,但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握紧。
就像刚才一样,就像他们是真正的恋人一样。
黎却雨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很轻很轻地,在林迟风唇上印下一个吻。
比刚才的吻更轻,更像一个秘密。
“晚安,”他说,“我的...爱人。”
即使明天你会忘记。
即使醒来后,一切都会消失。
但至少此刻,你是我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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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像某个承诺,虽然知道不会实现,但还是让人想相信。
黎却雨握着林迟风的手,趴在床边,闭上眼睛。
他做了个梦。梦里林迟风没有失忆,他们也不是死对头。他们是恋人,牵着手,走在阳光下。
梦很美。
美到他不想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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