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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康复科的走 ...

  •   康复科的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闻舟每天从这头走到那头,推着治疗车,车轮碾过地砖接缝时会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习惯了这些声响,像习惯自己的脚步声、同事的说话声、器械的碰撞声。他的左耳什么都听不见,右耳还凑合。

      走廊尽头是理疗室,他今天第一个病人是位中风后遗症的老太太,姓周,七十多岁,左侧偏瘫。闻舟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沿等了,护工在旁边剥橘子。

      “周阿姨早。”闻舟把治疗车靠墙停好。

      老太太转过头看他,笑了笑,含混地说了一个字:“早。”

      闻舟蹲下来检查她的左腿,肌肉萎缩得厉害,关节也有些僵硬。他慢慢帮她做被动活动,从脚踝到膝盖,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来。老太太疼的时候会皱眉,但从来不喊停。

      “今天气色好多了。”他说。

      老太太又笑了笑,这次没说话。护工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她用右手接过去,慢慢往嘴里送。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闻舟拿了张纸巾帮她擦。

      门被敲了两下。很轻,像是怕打扰。

      闻舟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康复科义工”的牌子。三十出头的样子,瘦,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要把什么看清楚。

      “你是新来的?”闻舟站起来。

      那人点点头,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写着:“沈时宜,康复科义工,今天第一天。主任让我来找你报到。”

      闻舟看着那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练过。他抬起头,又看了看那人——沈时宜。

      “你嗓子不舒服?”他问。

      沈时宜摇摇头,在小本子上又写了一行:“不太方便说话。”

      闻舟没再问。康复科来过很多义工,有学生,有退休的,也有像这样不太说话的。他不觉得奇怪。

      “行,那你先跟着我。”闻舟指了指角落的凳子,“坐那儿等会儿,这个病人做完我再跟你说。”

      沈时宜点点头,走到角落坐下。他把小本子收进口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闻舟看了他一眼,继续帮老太太做活动。

      做完周阿姨的理疗,闻舟把治疗车推到走廊上。沈时宜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以前做过康复吗?”闻舟边推车边问。

      身后没有回答。他停下来,转过身,沈时宜正从口袋里掏本子。

      “不用写了。”闻舟说,“你点头摇头就行。”

      沈时宜把本子放回去,摇摇头。

      “没做过?”

      点头。

      “学过吗?”

      摇头。

      闻舟看着他。这人看着不像年轻了,三十出头,但做起事来有一种生涩感,像是什么都小心翼翼的。

      “没关系。”闻舟说,“康复不难,主要是耐心。你跟着我看两天,慢慢就熟了。”

      沈时宜点点头。他站在那里,日光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更苍白了。闻舟注意到他的白大褂有些皱,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袖口的扣子也少了一颗。

      “你住哪儿?”闻舟问。

      沈时宜掏出本子,写了一个地址。

      闻舟看了一眼。离医院不近,坐公交车要转两趟。

      “每天通勤?”

      点头。

      “累吗?”

      沈时宜想了想,摇摇头。

      闻舟没再问。他推开下一间理疗室的门,回头说:“进来吧,这个病人做手部功能训练,你帮我递器械。”

      沈时宜跟进去。病人是个中年男人,右手肌腱断裂术后,手指伸不直。闻舟让他做抓握训练,从最小的球开始,慢慢增加大小。

      “三号球。”闻舟说。

      沈时宜从治疗车上找到三号球,递给他。

      “五号。”

      又递过来。

      “七号。”

      递过来的时候,闻舟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做过精细活的手,也许缝过针,也许拿过手术刀。

      他接过球,没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闻舟在医院食堂碰见沈时宜。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吃得很快,但不出声。

      闻舟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就吃这个?”他问。

      沈时宜抬起头,点点头。

      “食堂有别的菜,你可以点。”

      沈时宜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摆摆手。

      闻舟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说话,是吃不了太硬的东西。

      “你嗓子怎么了?”他问。

      沈时宜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小本子,写了一行字:“手术失败,伤到神经。”

      闻舟看着那行字。手术失败。伤到神经。他是医生?还是病人?

      他没问。不是不好奇,是觉得问了不合适。这个人刚来第一天,他不想让他觉得被盘问。

      “慢慢养。”他说,“康复科有的是办法。”

      沈时宜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

      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谢谢。”

      闻舟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下午的病人不多。闻舟带着沈时宜做了几个床旁理疗,又教他整理器械、消毒、记录。沈时宜学得很快,说一遍就记住了,做起来也仔细,每个器械都擦得很干净,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

      快下班的时候,闻舟在办公室写治疗记录。沈时宜坐在旁边,翻一本康复医学的入门教材,看得很认真。

      “你明天还来吗?”闻舟问。

      沈时宜点点头。

      “那明天上午有个脑外伤的年轻人,你做助手,我教你手法。”

      沈时宜在本子上写:“好。谢谢。”

      闻舟看着他写字的样子。头低着,笔握得很紧,像是怕写错。他把本子收进口袋,站起来,朝闻舟微微鞠了个躬,然后转身往外走。

      “沈时宜。”闻舟叫住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

      “门口那路不好走,你注意点。”

      沈时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闻舟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又闪了几下,安静下来。

      他低头继续写记录,写了一半,笔停了。他看着纸上自己的字迹,想起沈时宜本子上的那行字——手术失败,伤到神经。

      他是医生。闻舟几乎能确定。那双手,那种专注的眼神,那种做事的节奏感,都是医生才会有的。一个医生,因为手术失败伤到了自己,变成了一个不能说话的人,来康复科做义工。

      闻舟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医院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路。

      他想起自己。左耳听不见,右耳听力也在下降。也许再过几年,他就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那时候他还能做什么?还能当治疗师吗?还能听见病人说“谢谢”吗?

      他不知道。

      他把写好的记录放进文件夹,关掉台灯,拿起外套出了门。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闪,他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大门口,他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是沈时宜,没走,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闻舟走过去。

      “没车?”他问。

      沈时宜摇摇头,指了指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公交APP,下一班车还要等很久。

      “我送你。”闻舟说,“顺路。”

      沈时宜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他们并肩往停车场走。夜风有点凉,沈时宜穿得单薄,白大褂里面只有一件薄毛衣。闻舟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他摇摇头,推回去。

      “穿着。”闻舟说,“别感冒了。”

      沈时宜看着他,接过外套,穿在身上。外套太大,袖子长出一截,他卷了卷,露出那双修长的手。

      上车后,闻舟发动车子。沈时宜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手机导航打开,输入了地址。

      “你住那儿多久了?”闻舟边开车边问。

      沈时宜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然后递给他看:“两个月。”

      “之前呢?”

      他接过手机,又打了一行字:“医院。”

      闻舟看了他一眼。沈时宜盯着前方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医院?”

      沉默了一会儿。沈时宜拿过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打了两个字:“算了。”

      闻舟没追问。车子拐进一条小巷,两边的老房子黑漆漆的,路灯也很暗。沈时宜指了一个路口,示意他停下。

      “到了?”闻舟问。

      点头。

      沈时宜解开安全带,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座位上。他拉开车门,下了车,又转过身,朝闻舟鞠了个躬。

      闻舟摇下车窗。

      “明天见。”他说。

      沈时宜点点头,转身走进那条黑漆漆的巷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闻舟坐在车里,看着那条巷子。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车窗摇上去,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回到家,屋里黑着灯。他打开门,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冰箱里还有昨天的剩饭,他热了热,坐在餐桌前吃。吃了几口,放下了。

      他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以前有人坐那儿,后来没有了。再后来,他就习惯了。

      吃完饭,洗完澡,他躺在床上。右耳贴着枕头,还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左耳什么也听不见,一片安静。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沈时宜的脸。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但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藏着很多东西。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但他有种感觉,这个人,还会再见的。

      在医院那条忽明忽暗的走廊里,在那间充满药水味的理疗室里,在那些沉默的、漫长的午后。

      还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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