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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时宜来康 ...

  •   沈时宜来康复科的第五天,闻舟让他独立带一个病人。

      病人是个老伯,七十多岁,脑梗后右侧偏瘫,已经在康复科住了快两个月。他的情况比较稳定,主要是维持性的训练,不需要太多技术,但需要耐心。闻舟觉得适合让沈时宜试试。

      “你来做,我在旁边看着。”闻舟把治疗车推过去,“有问题随时问。”

      沈时宜点点头,走到床边。老伯正躺着看电视,见有人来,转过头。

      “今天换人了?”他问。

      沈时宜掏出本子,写:“我姓沈,新来的义工,今天帮您做训练。”

      老伯眯着眼睛看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不会说话?”他问。

      沈时宜点点头。

      “嗓子坏了?”

      点头。

      “哎呀,可惜了。”老伯说,“长这么精神,不会说话。”

      这话闻舟前几天听过,一模一样。老太太说过,现在老伯也说。沈时宜大概也习惯了,只是笑了笑,没在意。

      他帮老伯坐起来,开始做上肢的被动活动。动作很轻,很慢,每个关节都照顾到了。老伯一开始还看电视,后来不看了,就看着沈时宜的手。

      “你这手,怎么这么轻?”他问。

      沈时宜没回答,继续做。

      “比我之前那个治疗师还轻。”老伯说,“那个小伙子也不错,但没你这么轻。”

      闻舟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注意到沈时宜做手法时有个习惯——每次活动到肩关节的时候,会停一下,手指按在关节间隙上,像是在感受什么。那不是康复治疗师的手法,是外科医生的习惯。探查,定位,确认。

      老伯的肩关节活动度不太好,沈时宜试了几次,都没能抬到正常角度。他停下来,在本子上写:“这里疼吗?”

      老伯看了看那行字,点头。

      “疼。抬到这里就疼。”

      沈时宜又写:“以前伤过吗?”

      “年轻时候摔过。”老伯说,“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肩膀脱臼了。后来接上了,但一直不太好。”

      沈时宜点点头。他换了个角度,把老伯的手臂往外旋了一点,然后再慢慢往上抬。这次老伯没喊疼,角度也比刚才大了些。

      “咦,不疼了。”老伯说,“你怎么弄的?”

      沈时宜在本子上写:“关节对位不对,调整一下就好了。”

      老伯看着那行字,似懂非懂,但笑了。

      “你这手,不光轻,还准。”他说。

      做完训练,沈时宜帮老伯躺好,盖好被子。老伯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

      “小伙子,你明天还来吗?”

      沈时宜点头。

      “那你天天来。”老伯说,“我就让你做。”

      沈时宜笑了笑,轻轻抽出手,帮他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些,然后转身走了。闻舟跟在后面,没说话。走到走廊上,沈时宜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写了一行字递给闻舟:“做得对吗?”

      闻舟看了看。

      “对。”他说,“比我做得好。”

      沈时宜摇摇头,又写:“你是专业的,我不是。”

      “你以前也不是康复科的。”闻舟说,“但你手上有东西。”

      沈时宜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触感。”闻舟说,“你对关节、肌肉、韧带的感知,比我们科很多人都强。那是手术台上练出来的,不是康复科能教的。”

      沈时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本子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闻舟打了两个菜,端到沈时宜面前。沈时宜已经习惯了他打菜,没再推辞,拿起筷子慢慢吃。还是吃得很慢,但比前几天多了些。

      “今天那个老伯,肩关节的问题。”闻舟边吃边说,“你是怎么判断对位不对的?”

      沈时宜放下筷子,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肩关节示意图。画得很快,但很准,骨头、关节囊、韧带的走向都标出来了。他在关节窝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写:“这里有卡顿。”

      又在外旋的位置画了一个箭头,写:“从这里进,可以避开。”

      闻舟看着那张图。

      “你以前做手术的时候,也这样?”他问。

      沈时宜想了想,写:“手术更复杂。但道理一样。”

      “什么道理?”

      “找到对的路,就能过去。”

      闻舟看着那行字。找到对的路,就能过去。他想起自己的耳朵,想起那些听不见的声音,想起那条不知道在哪里的路。

      “那你找到了吗?”他问。

      沈时宜看着本子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写:“在找。”

      下午没有病人,闻舟在办公室整理病历。沈时宜坐在旁边看书,已经把那本康复医学教材看完了,换了一本神经解剖学,是闻舟从书架上拿给他的。

      “你看书真快。”闻舟说。

      沈时宜抬起头,写:“以前学过的,只是复习。”

      “你以前上学的时候,成绩好吗?”

      沈时宜写:“还行。”

      闻舟看着那两个字。还行。一个神经外科医生,站在那个领域最顶尖的位置,说“还行”。

      “你为什么选择神外?”闻舟问。

      沈时宜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闻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说“不想说就算了”,他低下头,写了一行字:“因为难。因为别人做不了的,我想做。”

      闻舟看着那行字。因为难。因为别人做不了的,我想做。

      “那你做到了吗?”

      沈时宜写:“做到了。”

      “后来呢?”

      沈时宜没写。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后院,有几棵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出去。

      闻舟坐在办公室里,没跟出去。他透过窗户看见沈时宜站在那几棵树下,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但他没动,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

      闻舟低头继续整理病历。写了几份,又抬起头,窗外已经没人了。他看了看时间,快下班了。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闪,忽明忽暗的。他走到楼梯口,看见沈时宜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在写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下班了。”闻舟说。

      沈时宜点点头,把本子收起来,站起来。

      “一起走?”闻舟问。

      点头。

      他们并肩下楼。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沈时宜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写了一行字递给闻舟。

      “今天谢谢你。”

      闻舟看着那行字。

      “谢什么?”

      沈时宜写:“谢谢你让我做。”

      “你做得很好。”闻舟说,“应该我谢你。”

      沈时宜摇摇头,又写:“很久没人让我做这些了。”

      闻舟看着他。很久没人让他做这些了。一个曾经站在手术台前的人,现在在康复科做义工,帮老伯活动肩膀,帮老太太固定骨盆。这些事对他来说太简单了,简单到像是降维。但他做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以后天天让你做。”闻舟说。

      沈时宜看着他,笑了。这次笑的时间比上次长一些,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

      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门口那条坑坑洼洼的路。沈时宜从背包里拿出那把折叠伞,撑开。今天没下雨,但他还是撑着,像是习惯了。

      “没雨。”闻舟说。

      沈时宜指了指头顶。闻舟抬头,看见路灯的光透过伞面,在沈时宜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好看。”沈时宜用口型说。

      闻舟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懂了。好看。路灯的光,透过伞面,好看。

      他也抬头看了看那盏路灯。普通的灯泡,白色的光,照在地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明天见。”闻舟说。

      沈时宜点点头,撑着伞走了。还是那把小黑伞,还是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闻舟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往停车场走。走到车边,又看见后视镜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拿下来看,上面写着:“后座有伞。今天没雨,但晚上可能会下。”

      字迹还是那么工整。闻舟打开后车门,那把黑伞还在。他拿起来,撑开,看了看。伞面有些旧了,骨节有一根弯了,但还能用。

      他收伞,上车,发动车子。雨刷安静地停在挡风玻璃下面,今晚没有雨,不需要刮。

      回到家,他把伞放在门口,和昨天那把并排立着。两把伞,一把黑的,一把也是黑的,一大一小,像是两兄弟。

      他换了鞋,把湿外套挂好。冰箱里的剩饭还在,他没看,直接走进浴室洗了澡。洗完出来,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滴着水。

      他看着门口那两把伞。

      一把是沈时宜留给他的,一把是沈时宜借给他的。他还没还。

      也许不用还。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右耳贴着沙发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慢,很稳。左耳什么也听不见,一片安静。

      他想起沈时宜站在树下的样子。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看了很久。他在看什么?在想什么?闻舟不知道。

      但他觉得,那个人心里有很多东西。那些东西沉在水底,平时看不见,但偶尔会浮上来,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站在树下的时候,比如撑伞看灯光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里。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框框响。右耳听见了,左耳没听见。

      他等着雨来。沈时宜说晚上可能会下。

      但他没等到。他睡着了,在雨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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