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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没有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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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轻轻落在夏天脚边。
他抱着一叠文献,站在哲学系公告栏前,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教授简介栏的首位,照片上的男人眉目清峻,气质冷肃。细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唇线抿成一道严谨的直线。
顾忌。
两个字,烙了七年。
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从北到南。他甚至在研二这年,孤注一掷地转学来到这座城市,这座有他的学校。
终于在这一刻,触到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他看得太久,直到公告栏玻璃反射的阳光,在他眼中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恍惚间,鼻尖仿佛再次嗅到那股混合着酒气与潮湿泥土的雨腥味。
记忆轰然作响。
十七岁的夏天,在清吧外的墙角,仰头看着面前陌生的英俊男人。
雨声震耳欲聋,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浇透。清吧里隐约传来朦胧的情歌,湿漉漉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他刚才讲的那个笑话的余温。
也许是因为音乐太缱绻,雨太大,夜色太沉。
也许只是因为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深得像一口即将干涸的井。
然后,是一个吻。
顾忌的指尖很凉,轻轻抬起他的下巴。那个吻落下来时轻得像幻觉,带着清冽的酒香,擦过他的唇角。
很短,却烫。
短到夏天甚至没来得及闭眼,只看见对方近在咫尺的睫毛,和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破碎的温柔。
“我要走了。”男人的声音沙哑,混在雨声里。
夏天还没回过神。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他又问,语气里有一种夏天当时不懂的、孤注一掷的期待。
“当然。”少年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笃定的回答。那是被爱养大的孩子才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坦荡。
顾忌松开了手,转身冲进雨幕。白衬衫瞬间湿透,紧贴在挺拔的背脊上。走了几步,他却猛地顿住,回头。
隔着倾盆雨幕,他深深看了夏天一眼,然后做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动作——他抬手,用力扯下了自己左袖上一枚冰凉的物件,隔空抛了过来。
那东西划过雨帘,“嗒”一声轻响,落在夏天脚边的水洼里。
是一枚蓝宝石袖扣。 幽暗的蓝色,在路灯下闪着湿漉漉的、冰冷的光。
“我叫顾忌!”他的声音穿透水汽,嘶哑却清晰,“拿着它……以后来找我!”
顿了顿,像是怕他忘记,又像怕自己后悔,他抬高声音喊:
“一定要来找我!我等着你!”
然后他转身,彻底消失在那个雨夜街角的尽头。
像被大雨吞噬的一场梦。
梦醒了,人没了。
那家清吧后来转让、关门。那个雨夜的男人,再也没出现过。
夏天找了七年。
从懵懂的心动,到发酵成执念的寻找。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式,最后是学术数据库里一篇题为《论道德规则中的“例外”状态》的论文,作者署名“顾忌”,单位A大哲学系。
鼠标光标停在那两个字上时,夏天对着屏幕,安静地坐了一整夜。
顾忌像一场梦,启蒙了他的性向,让他不可遏制的心动,然后像一阵风一样,再也没有出现。
风没有方向,也没有归途,他找了七年。
夏天从公告栏上收回目光,坚定而锐利,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和重到他心慌的期待。
现在,他站在这里。
隔着七年光阴,和一扇写着【顾忌教授】的门。
夏天抬手,敲门。
心跳声大得像要撞碎胸腔。他轻轻闭眼,吸气,再缓缓吐出。
“进。”
门里传来一个字。音色低沉,清冷,像浸在寒泉里的玉。
夏天推门而入。
顾忌正伏案写着什么,没有抬头。
七年光阴在这个男人身上沉淀出截然不同的质地——曾经那个在雨里回头、眼里有火焰的男人,此刻西装严谨,肩线平直,连垂眸的弧度都透着拒人千里的规整。
他写完最后几个字,才抬首。
目光扫过夏天,顿了半秒。
没有惊讶,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打量。那是老师看陌生学生时,最例行公事的眼神。
冷静,平淡,彻底。
他忘了。
夏天的指尖顿住了。他没有低头,只是看着顾忌的眼睛,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场在他心里烧了七年、燎原了所有少年心事的夜雨,对眼前这个人而言,原来真的只是一场酒醒即忘的醉梦。
“坐。”顾忌开口,声音清冷低沉,落在耳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夏天的神经。
夏天依言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你的转学申请材料我看过了。”顾忌将一份文件轻轻推至桌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你原来的导师,□□教授,在推荐信里对你评价很高。他说,放你走是他最大的遗憾。”
他顿了顿,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审视着夏天:
“以你的背景和资质,应该有更常规、更优选的前途。为什么选择转学来这里?又为什么,选我做导师?”
办公室里一时寂静。
窗外的光斜斜切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中划分出一道无形的线。光尘在光线里缓慢浮动,像某种倒计时的沙漏。
夏天静静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张他想了七年、找了七年的脸。此刻正用最陌生的目光看着他,等待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忽然想笑。
又觉得眼眶发酸。
所有汹涌的、滚烫的、压了七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冲上喉咙,又被他生生咽回去。咽出满腔铁锈味的疼。
几秒后,夏天抬起眼。
他迎上顾忌的目光,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看起来温和又漂亮,眼底却藏着某种破釜沉舟的、亮得慑人的光。
“因为对我来说,顾教授,”他开口,声音是他特有的、温柔里带着慵懒劲儿的调子,字字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没有比‘找到你’更常规、更优先的选择了。”
顾忌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从这学生推门进来的第一秒,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如蛛丝般缠绕上来。很淡,却挥之不去。可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字面意思。”夏天微微倾身,手肘支在桌沿,是一个介于乖巧和挑衅之间的姿势,“您是我研究方向内——国内顶尖,不可替代的学者。您之前那篇关于‘例外’哲学的批判性文章,奠定了我整个硕士论文的框架。”
他的目光描摹着顾忌镜片后冷静的眼睛,像在寻找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裂缝。
“只有跟随您,我的研究才能继续深入。”夏天笑了笑,那笑容里忽然带上一点狡黠的、活色生香的亮,“所以我才不得不,千方百计地转学,来到您身边。”
短短几分钟,这个学生已经换了两副面孔。
起初是带着紧张感的恭谨,然后是那句石破天惊的“找到你”,此刻又披上学术崇拜的皮,每个字都得体,每个眼神却都在越界。
顾忌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不是厌恶,是某种被触动了危险预警本能的不适。像独自走在丛林里,忽然发现身后跟着一只步伐轻悄的猎食者。
你回头时,它甚至朝你无辜地眨了眨眼。
可你知道,那是豹子。收起爪子,压低呼吸,一步步丈量着扑杀的距离。
“我明白了。”顾忌收回视线,不再看他,转而整理手边的文件,这是一个明确的结束对话的信号,“你的研究方向我会看。下周有组会,具体时间地点会邮件通知。”
“好的,顾教授。”夏天站起身,语气恢复成学生应有的恭谨。
他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时,停顿了一瞬。
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面前深色的木门,很轻地说了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又确保身后的人能听见:
“找到您了,真好。”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的光汹涌地扑过来。夏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七年。
所有的彷徨、不确定、深夜辗转反侧的疑问,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他找到了。
那个人活着,健康,成了他学术领域的星辰。只是……把他忘了。
他轻声跟自己说——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想起来。
夏天睁开眼,看向窗外湛蓝高远的天空,和天空中那轮炽烈得不容逼视的秋阳。
唇角一点点,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漂亮到近乎锋利的弧度。
“顾教授,”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温柔地宣判:
“您那套规整的、乏味的、一尘不染的生活——”
“从今天起,到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