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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熊出没乐队 “冬天假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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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回程的大巴将喧嚣与疲惫一同卸在宿舍楼下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夏夜黏稠的热气并未完全散去,但比起白日的毒辣,总算多了几分可供喘息的余地。
许微回到四楼宿舍,冲了个简单的澡,换上那套洗得有些发软的棉质睡衣——浅灰格子,短袖短裤,是最寻常不过的样式。
头发用干毛巾胡乱擦了擦,还带着湿意,贴在颈后,凉丝丝的。
她正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整理今天买的小玩意儿,把白玉兰胸针别在睡衣领口比了比,又小心取下收好。窗外,原本属于夜晚的寂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略显生涩却充满活力的乐声打破。
起初是吉他几个简单的和弦,试探性地拨响。接着,架子鼓加入,节奏鲜明起来。然后是小提琴——没错,是小提琴——拉出一段熟悉的、甚至有些滑稽的旋律。
许微侧耳听了片刻,忽然笑了出来。是《熊出没》的主题曲。那首在无数个少儿频道傍晚响起的、充满卡通趣味的调子。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有些滞涩的窗户。夏夜温吞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楼下青草和泥土被晒过一天后的微腥气息,还有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混杂着多种乐器的欢快音浪。
她探出半个身子,悠闲地用手肘支在窗台上,向下望去。
宿舍楼前的空地上,昏黄的路灯洒下一圈圈光晕,将一群年轻的身影笼罩其中。人比她想象的要多,魔都和海城的同学们似乎自发聚在了一起,组成了一个小小的、临时的乐队。许微一眼就认出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年级里叫得上名字的风云人物。
沈晞站在稍靠前的位置,依旧穿着白天那身淡紫色的连衣裙,在路灯下颜色显得柔和了许多。她微微侧着头,下颌抵着小提琴的腮托,右手持弓,动作流畅而优雅,肩颈线条舒展,像一只静立水边的天鹅。
只是那弓下流淌出的,是“熊大熊二”的憨傻旋律,这反差让许微忍不住又弯了嘴角。优雅与童趣奇异地糅合在一起,有种别样的生动。
架子鼓后面坐着的是陆沉。他脱了白天的T恤,换了件黑色的无袖运动背心,手臂肌肉随着敲击的动作绷出清晰的线条。
鼓点密集而有力,节奏感极强,完全不像一个整天埋头于物理公式和化学方程式的理科尖子生该有的技能。许微有些意外,心里默默评价:没想到,打得一手好鼓。
她拿出手机,调整焦距,对着楼下热闹的场景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沈晞拉琴的侧影,一张是陆沉打鼓时飞扬的发梢。然后点开林晓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几乎是立刻,手机就“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林晓发来一连串惊叹号和表情包:“哇!沈晞还会这个!”“陆沉这个衣服绝了绝了!你快多拍两张啊啊啊啊啊”“你们夏令营也太会玩了吧!”
许微笑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回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些晃动的身影中继续搜寻。吉他声是主导,清亮而稳定地铺陈着旋律的基底。
她的视线顺着吉他的声音,终于落在了那个坐在人群稍外围、靠着一棵梧桐树干的少年身上。
谢宥宜也换了衣服,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颜色是温润的原木色,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部分眉眼,神情专注地看着指板。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按、压、拨、扫,动作并不花哨,却精准地掌控着节奏的和弦走向。
和沈晞一样,这张平日里总是与成绩单、竞赛题、学生会事务联系在一起的清俊面孔,此刻沉浸在《熊出没》的简单旋律里,也生出一种奇妙的反差感。
严肃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专注。
旁边,一个海城来的男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个老师上课用的便携式小话筒,正扯着嗓子,用带着闽南语腔调的普通话,大声跟唱着“冬天假期刚刚结束我还有点糊涂……” 唱得并不在调上,却充满了毫无顾忌的快乐。
这画面太好玩了。许微想。吉他、小提琴、架子鼓,配上跑调的童谣演唱,还有越来越多围拢过来的同学,跟着节奏拍手、跺脚、哼唱。
不知谁又翻出了一个音乐教室的三角铁,“叮——叮——”地敲击着清脆的伴奏;甚至还有一位海城的同学,拿出了萨克斯,试着加入,吹出几个嘹亮却不太和谐的音符,引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要不是宿舍楼没有钢琴,也搬不下来,许微心想,估计今晚这临时乐队的阵容还能更齐全些。
楼下的热闹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更多脑袋从各个楼层的窗户里探出来。惊呼声、笑声、跟着哼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与地上的乐声汇成一片。
这不再是精心策划的表演,而是一场纯粹的、即兴的青春狂欢。抛开了学业的压力,模糊了地域的隔阂,甚至放下了平日里的“人设”,只是在这夏夜的昏黄路灯下,用最熟悉的童年旋律,宣泄着过剩的精力与共同度过一周后滋生的、浅浅的情谊。
许微没有下楼。她穿着睡衣,头发半干,就这样倚在四楼的窗台上,安静地做一个俯瞰的观众。
晚风一阵阵吹来,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掠过她裸露在睡衣短袖外的手臂,带来舒爽的凉意。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个抱着吉他的白色身影上。
路灯的光并不明亮,带着一种毛茸茸的暖黄色调,柔化了他面部清晰的线条。
他偶尔会因为某个和弦转换顺畅而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满意的弧度;也会在海城男生唱到离谱处,无奈地摇摇头,手指却依旧稳定地拨着弦;当萨克斯加入制造出滑稽效果时,他甚至抬起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一眼,眼里闪过清晰的笑意。
那笑意不同于平时礼貌疏离的淡笑,更生动,更鲜活,带着属于这个年龄的、未被完全规训的明亮。
许微静静地看着。心里的某个角落,像被这昏黄的灯光和生动的笑意,一点点熨帖开来。
她想起昨天的迪士尼,想起漂流船上他轻松的语气;想起天文馆里,他和苏竹凑近看照片时的专注;想起更早之前,舞台上那个配合老师做示范的、带着一点点沙哑嗓音的文艺部长;想起表彰大会上,扶住她手臂时那沉稳的力道;想起他发来的、标注着学校位置的照片;想起朋友圈里,那张调酒时带着陌生侵略感的侧影……
一层又一层。像俄罗斯套娃,拆开一个,里面还有一个。你以为看到了全部,其实只是看到了某一面。清冷的,礼貌的,优秀的,沉稳的,偶尔调侃的,略带侵略感的,以及此刻,在熊出没旋律和昏黄路灯下,流露出的这点孩子气的、松弛的、生动无比的。
每多看到一面,那最初因暖黄灯光和俊朗眉眼而起的心动,就仿佛被注入新的内容,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复杂。
不再是浮于表面的“帅”,而是混杂了好奇、探究、欣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想要了解更多的渴望。
了解的越多,似乎就越难以抽身。像站在一片看似平静的湖岸边,最初只是被湖面反射的星光吸引,忍不住走近,却发现湖水清澈,能看见底下摇曳的水草、游动的小鱼、和更深处的、幽暗迷人的未知。
看得越久,就越想看得更清,不知不觉,半个身子都已探了出去,却忘了湖水的深度和可能存在的暗流。
沦陷。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许微怔了怔,随即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晚风依旧吹着,楼下的熊出没主题曲不知何时换成了另一首更流行的青春歌曲,合唱的声音更响了,气氛愈加热烈。谢宥宜依旧抱着吉他,偶尔和旁边的陆沉交换一个眼神,手指在琴弦上流淌出新的旋律。
她就这样看着,任凭夜风吹动发梢,吹散白日残留的汗意,也吹动心底那潭越来越不平静的湖水。睡衣单薄,夜风微凉,可她却不觉得冷。
只是觉得,这个夜晚,这幅画面,这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又格外遥远的少年,连同那跑调的歌声、滑稽的萨克斯、和所有人脸上毫无负担的笑容,大概会像一枚带着温度的书签,被永远地夹在她关于这个夏天、关于这场暗恋的记忆里。
清晰,鲜明,带着熊出没的调子和路灯的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