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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有喜欢的人吗?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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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期中考试结束了。成绩出来的那天,莫淮栀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他总分比月考进步了十一分,英语考了一百一十七——比月考高了八分,比他自己定的目标还多了两分。年级排名没变,还是第二。于殇煦还是第一,总分比上次高了五分,英语一百四十九,离满分只差一分。
“差一分,你不难过?”莫淮栀趴在桌上,侧头看着于殇煦。
“有什么难过的。”
“差一分就满分了。”
“满分和差一分没有区别。”
莫淮栀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考满分太高调了,故意错了一个?”
于殇煦翻了一页书,没理他。莫淮栀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看于殇煦的时候,心跳又开始加速了。自从那天晚上在备忘录里写下那行字之后,他看于殇煦的时候就多了一层滤镜——不是眼睛上的滤镜,是心里的。
以前看于殇煦,看到的是同桌、是学霸、是会长、是那个话少但人好的于殇煦。现在看于殇煦,看到的是一张让他心跳加速的脸、一双手、一个声音、一个从早到晚都坐在他旁边的人。
他开始躲。不是躲于殇煦这个人,是躲自己的目光。他不敢看于殇煦太久,因为看久了就会想入非非;不敢靠太近,因为靠太近就能闻到那股洗衣液的味道,闻到了就会走神;不敢在课间的时候趴在桌上装睡,因为装睡的时候于殇煦有时候会以为他真的睡着了,会把声音放轻,会把翻书的动作放慢,会把薄荷糖放在他的桌角——他受不了这个。真的受不了。
“你最近怎么了?”陆驰在走廊上拦住他,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很认真。
“什么怎么了?”
“你这两天怪怪的。上课不说话了,课间不闹了,连于哥给你的糖你都不吃了——搁那儿放着呢,都放了三颗了,你再不吃该化了。”
莫淮栀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吃。不是不想吃,是不知道该怎么吃。以前于殇煦给他糖,他拿过来就塞嘴里,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想。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于殇煦把糖放在他桌角的时候,他会盯着那颗糖看很久,看它的糖纸,看它在阳光下反光的样子,看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话。他会想于殇煦是什么时候买的这盒糖,是在哪个便利店买的,买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口味,放在口袋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颗糖会被谁吃掉。他会想很多,想到最后糖纸都被他捂热了,还没有塞进嘴里。
“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莫淮栀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仰头看天。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冷,吹在脸上像被人用冰凉的毛巾擦了一下。
“累?”陆驰站在他旁边,语气里有一种莫淮栀没有注意到的东西——不是关心,是观察。陆驰在观察他,用一种已经观察了很久的、积累了足够多数据的、正在等待结论的眼神。
“嗯。”
“是因为期中考试?还是因为别的?”
“没有别的。”
陆驰沉默了一下。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于殇煦正从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步伐不紧不慢。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纹丝不动——发胶打得太多了,陆驰想。
“莫哥,”陆驰收回目光,看着莫淮栀的侧脸,“你觉得于哥这个人怎么样?”
莫淮栀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张——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陆驰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陆驰注意到了。
“什么怎么样?”莫淮栀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就是……你觉得他这个人好不好?”
“好啊,当然好。他成绩好,人也好,对谁都好——”
“他对谁都好?”陆驰打断了他。
莫淮栀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陆驰没有再追问。他拍了拍莫淮栀的肩膀,说了一句“走吧,上课了”,然后转身走回了教室。
他走在莫淮栀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慢到莫淮栀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肩膀。
他的肩膀很宽,走路的姿势和于殇煦完全不同——于殇煦走路是直的,每一步都踩在一条线上,陆驰走路是晃的,左一下右一下,像一只在草地上遛弯的鸭子。
莫淮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陆驰刚才那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
周三下午的体育活动课,莫淮栀没有打球。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他不想打球,不想跑步,不想做任何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因为他的注意力现在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它像一只被训练过的狗,你把它拴在桩子上它也会自己解开绳子跑掉,跑回它想去的地方。它想去的地方是于殇煦。
于殇煦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英文原著,是一本中文的,莫淮栀瞄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小说,叫什么《局外人》。他有点意外,他以为于殇煦只看教科书和英文书,没想到他也会看小说。
“你在看什么?”莫淮栀凑过去。
“加缪。”
“讲什么的?”
“一个人杀了一个人,然后被判了死刑。不是因为杀人,是因为他不在他母亲的葬礼上哭。”
莫淮栀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道理?”
“世界的道理。”
莫淮栀没有听懂,但他没有再问。他靠在台阶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天很高,很蓝,云很少,风很冷。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感觉,凉凉的,干干的,带着操场上的塑胶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于殇煦坐在他旁边,翻书的聲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根本听不到。
“莫淮栀。”于殇煦忽然开口了。
“嗯。”
“有过喜欢的人吗?”
莫淮栀正在喝水。那一口水含在嘴里,还没咽下去,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声音又哑又急:“咳咳……没有啊。”
他的反应太大了。大到他自己都觉得假。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那种烫从耳尖开始蔓延,往下走到耳垂,往上走到太阳穴,一路烧过去,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冒热气。他不敢看于殇煦,他盯着手里的水瓶,盯着瓶盖上的螺纹,盯着瓶身上那层薄薄的水雾,盯着水雾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脖子红了一片。
“你呢,”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有吗?”
操场上的风吹过来,把于殇煦的书页吹得翻动了几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于殇煦伸手按住书页,动作很轻,像是在按住一只想要飞走的蝴蝶。
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莫淮栀好像呼吸不到空气。
“有。”
一个字。就一个字。
莫淮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形容词,是真的漏了一拍——咚、咚、空、咚。那个“空”让他的胸腔里出现了一个洞,洞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那个空的感觉比被填满了还让人喘不过气。他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了,塑料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瓶盖上的螺纹硌着他的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是吗,”他说,声音干得像砂纸,“什么样的人?”
于殇煦没有回答。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操场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人在踢足球,一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正在带球过人,动作很花哨,球在他脚下转来转去,像粘在鞋上了一样。
于殇煦看着那个男生,但莫淮栀知道他没在看球——他的目光是空的,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前面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映进去。
“不说算了。”莫淮栀把水瓶放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但他什么都看不到。他的眼前只有于殇煦刚才说的那个字——“有”。有。他有喜欢的人。他有喜欢的人。他有喜欢的人。
莫淮栀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重,每一遍都像一把锤子,在他的心脏上敲一下,敲一下,敲一下。敲到第三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疼,但没有。他觉得自己应该难过,但也没有。他觉得自己应该问“是谁”,但他不敢问。他怕答案,怕答案不是自己,更怕答案是——他连这个“怕”都不敢细想。
他靠在台阶上,闭上眼,让风吹干他额头上的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出汗——十一月底的风冷得能冻掉耳朵,他穿着两件衣服还觉得冷,但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凉凉的,黏黏的,像被人涂了一层胶水。
“走吧,要下课了。”于殇煦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先走,我再坐一会儿。”莫淮栀没有睁眼。
于殇煦站在那里,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操场上渐行渐远,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听不到。
莫淮栀睁开眼,操场上人来人往,但于殇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一排樟树后面。
他看着那排樟树,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酸了,酸到他眨了一下眼,眨完之后发现那排樟树的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空和一堵刷了白色涂料的围墙。
于殇煦有喜欢的人了?
哦。
那个什么好文明不是说他喜欢男生吗?
他喜欢的人应该是男生吧。
是我吗?
不是吧。
他把水瓶从台阶上拿起来,拧开盖子,把剩下的水浇在了面前的草地上。
水珠落在枯黄的草叶上,滚了两圈,渗进了泥土里。他看着那滩水渍慢慢扩散、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小片深色的、湿润的痕迹。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回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