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月考 莫淮栀 ...
-
莫淮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于殇煦。”
于殇煦也停下来，看着他。
"明天还有糖吗？"莫淮栀笑眯眯地问，夕阳在他的眼睛里点了两簇小小的火苗。
于殇煦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钟，后把目光移开，继续往前走。
"看情况。"他说。
莫淮栀笑了，笑得很灿烂，跟上去，和于殇煦并肩走在夕阳下的水泥路上，两个人的影子终于并排了，投在地上，长长地拖在后面，像两条终于汇合在一起的河流。
月考的通知是在周一班会课上贴出来的。
白纸黑字贴在教室后门的公告栏上，周围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个粗粗的框，像一份通缉令。莫淮栀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脚步没停，但余光扫到了几个关键词——"月考""9月28日—29日""考场安排见附表"。他"哦"了一声，走回了座位。
对他来说，月考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不值得多给一个眼神。
但对于5班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五个字意味着天要塌了。
"完了完了完了，"陆驰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这次月考要是再退步，我妈要把我送进补习班，一周七天，从早到晚，生不如死。"
顾叙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得像在念悼词："兄弟，节哀。我已经在看补习班的广告了，有一家说是'签约提分，不提分退款'，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先签了然后故意不提分，把学费退回来。”
"你这脑子要是分一半在学习上，你妈能少操一半的心。"许昭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数学错题本，冲顾叙翻了个白眼。
莫淮栀趴在桌上听他们聊天，嘴角弯着，像听相声一样津津有味。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于殇煦，那人正低着头写英语卷子，笔尖匀速移动，仿佛"月考"这个词对他来说和"星期二"一样不具有任何特殊含义。
"你不复习？"莫淮栀戳了戳他的胳膊肘。
于殇煦没抬头："每天都在复习。"
莫淮栀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毛病。这个人确实每天都在复习，或者说，他每天都在学习，复习和不复习的界限对他来说根本不存在。他的学习状态是一条水平的直线，没有波峰没有波谷，月考不会让他多学一秒，篮球赛也不会让他少学一秒。
"那你呢？"陆驰抬起头，用一双含泪的眼睛看着莫淮栀，"你复习了吗？"
"复习什么？"莫淮栀眨了眨眼，"我每天都在玩。"
陆驰把脸重新埋回了胳膊里。
考场安排是在周二下午公布的。莫淮栀原本以为会去别的班考试——他在八中的时候，月考都是打乱到不同班级的考场，有时候运气好分到本班，运气不好就要背着书包满教学楼跑。
但一中的规矩不太一样，他看了一眼贴在公告栏上的考场分布表，发现高二年级的考场就设在各个班级内部，但座位是打乱的。
也就是说，他还在5班考试，但坐在他旁边的人不会是平时坐在他旁边的人。
"每个人都有一个座位号，"许昭站在公告栏前给大家翻译那张表格，"根据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名，S形排列。你上次考得越好，座位号越靠前，但座位号靠前不代表位置好，因为第一号在最左边第一排，第二号在它右边，第三号又在第一号的后面——"
"你能不能直接说我在哪？"顾叙听得头晕。
许昭用手指在表格上划拉了半天，最后指着角落里一个位置说："你在这儿，最后一排靠门。"
"那不就是我现在的座位吗？"顾叙一脸惊喜。
"你现在的座位是最后一排靠窗，"许昭面无表情地说，"靠门和靠窗差了两米。"
"两米而已，差不多的。"
"这两米中间隔了一个垃圾桶。"
顾叙沉默了。
莫淮栀挤到公告栏前面，目光在表格上快速扫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座位号17，位置在第三排靠过道。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位置不算太偏，光线也还行，写起卷子来应该不会太难受。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多扫了两行，在座位号23的位置上看到了三个字：于殇煦。
座位号23，位置在第四排靠窗。和他隔了一排，中间还隔了一个过道，斜对角。
莫淮栀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丢进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浅浅的涟漪。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失望，也不是高兴，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他离自己不远，确认在考场上抬头的时候，能在某个方向看到那个熟悉的、笔直的背影。
他把这种微妙的感觉归结为"同桌坐久了产生的惯性依赖"，然后转身回了座位。
于殇煦没有去看考场安排表。他坐在座位上写英语卷子，好像整个月考的安排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你座位号23，"莫淮栀坐下来的同时说，"
四排靠窗，我帮你看了。"
于殇煦的笔顿了一下："我没问。"
"我知道你没问，"莫淮栀笑嘻嘻地说，"但我这个人就是热心肠，你不用谢我。"
于殇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莫淮栀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什么别的。但于殇煦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周三全天都是复习课，各科老师轮番上阵，讲重点、押考题、发"最后三套卷"。5班教室里的气氛变得紧绷起来，连平时最闹腾的顾叙都安静了不少，课间的时候趴在桌上背英语单词，背一个忘一个，忘一个背一个，循环往复，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复读机。
莫淮栀依然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上课的时候偶尔听两句，大部分时间在草稿纸上画乌龟。但如果有心人仔细看他的草稿纸，会发现那些乌龟的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学推导，字迹潦草但逻辑严密，像一张被加密过的作战地图。
于殇煦也依然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老师讲的他都会，老师没讲的他也都会，复习课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形式主义的走过场。但莫淮栀注意到，他这两天翻书的频率变高了，不是那种临时抱佛脚的慌乱，而是一种有条不紊的系统回顾，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按程序进行自检。
周四早上，月考如期而至。
九月底的合肥终于有了一点秋天的样子，早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教学楼的外墙上，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莫淮栀穿着一件长袖校服，背着一个只装了几支笔和计算器的书包，慢悠悠地走进了5班教室。
教室已经变了样。桌椅被重新排列过，原本的六列变成了五列，每列八张桌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教室里，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桌面上所有的书本和杂物都被清空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桌面和左上角贴着的座位号标签。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大大的"沉着应试，诚信考试"八个字，旁边是考试时间和科目安排。
莫淮栀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过道，坐下来，把笔袋放在桌面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直尺、一个计算器。齐了。他把笔袋拉好，放在桌角，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一个听话的小学生一样等着发卷。
教室里陆陆续续地进人，有5班的，也有别的班的。一中的月考考场是按年级打乱的，座位号相邻的人往往来自不同的班级，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防止作弊。莫淮栀左边坐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校服上别着"高二3班"的胸牌，一坐下来就开始疯狂地翻书，嘴巴一张一合地在默背什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右边坐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看起来很安静，把东西摆好之后就闭目养神了，呼吸平稳得像在打坐。
莫淮栀的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头顶，落在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上。
于殇煦正坐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永远一尘不染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桌面上只放了一支笔和一个计算器，连笔袋都没有，简洁得近乎简陋。他坐得很直，背脊和椅背之间隔着一道缝隙，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黑板上那八个字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莫淮栀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和他隔了一排座位、一个过道、大约两米的距离，但这两米的距离让他觉得比平时坐在一起的时候远了很多。平时他们是同桌，胳膊肘挨着胳膊肘，呼吸挨着呼吸，他能闻到于殇煦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能听到他翻书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他写字时桌子传来的轻微震动。
现在这些都没了。于殇煦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安静的、被框在教室一角的人，像一幅被挂在墙上的画，好看但触不可及。
莫淮栀收回目光，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就是隔了两米吗，至于吗？
第一场考的是语文，时间是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语文是莫淮栀的弱项，不是因为他不会做题，而是因为他写字太潦草，作文又懒得好好构思，每次都是想到哪写到哪，像在写一篇长篇朋友圈。他的语文成绩常年在一百一十分上下徘徊，不算差，但和他一百四十多分的数学比起来就显得有些寒碜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莫淮栀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文题目——是一道材料作文题，给了一段关于"选择"的文字，要求自选角度，自拟题目，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文章。他盯着那段材料看了十秒钟，脑海里冒出了三个字：写什么？
他又把那三个字按了回去，翻回第一页，开始从基础题做起。选择题做得还算顺手，文言文阅读勉强能看懂，现代文阅读让他头疼——那些"请分析作者的思想感情"之类的题目，他总觉得作者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但标准答案硬是能编出三百字来。
MHZ：同桌你补药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