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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终极之问 石虎的人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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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虎的人头装在木盒里,用石灰腌着,眼睛还睁着。
赤霄盯着那双眼睛,看了整整一夜。她想起红石谷,想起那个憨厚的汉子第一次分到粥时,咧着嘴笑的样子。想起他守东门,身中七刀,还喊“沈娘子快走”。想起他离开时,回头那一眼。
现在,他死了。为了她死的。
“沈娘子,”顾寒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天快亮了。”
赤霄没动。她伸出手,想合上石虎的眼睛,但手停在半空,颤抖着。
“是我害了他。”她说,声音嘶哑,“如果我不让他走,他就不会去刺杀杨烈,就不会死。”
“是他自己的选择。”顾寒声说,“他选择为你除患,选择用他的命,换你的路。”
“我的路?”赤霄笑了,笑得很苦,“我的路是什么路?一条让弟兄们一个个去死的路?”
顾寒声沉默。他走到赤霄身边,看着石虎的人头,说:“沈娘子,你还记得红石谷章约吗?”
“记得。”赤霄说,“同耕同战,共御外辱。”
“那你还记得,咱们为什么要立这个章约吗?”
赤霄没说话。
“因为活不下去。”顾寒声说,“因为朝廷不让咱们活。所以咱们造反,不是为了当皇帝,不是为了当官,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是现在,咱们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了,还有了地盘,有了兵马,有了人才。然后呢?然后咱们要干什么?继续造反?造到什么时候?造到什么地步?”
赤霄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寒声一字一句,“咱们该想想未来了。不是明天,不是下个月,是十年后,二十年后。咱们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什么样的世界?”赤霄重复。
“对。”顾寒声说,“杨烈二十万大军压境,咱们打不过。就算侥幸打赢了,朝廷还会派三十万,四十万。咱们能一直赢下去吗?不能。所以,咱们得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不称帝。”顾寒声说,“不建朝廷。”
赤霄愣住了。
“历朝历代,造反的人,最后都成了新的皇帝,建立了新的朝廷。”顾寒声说,“然后呢?新的朝廷慢慢腐朽,新的贪官慢慢出现,新的压迫慢慢滋生。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沈娘子,你想这样吗?”
“不想。”赤霄说,“可是不称帝,咱们怎么办?解散赤羽军,各回各家?”
“不。”顾寒声摇头,“咱们建立一个新制度。一个没有皇帝,没有世袭,权力归于万民的制度。”
赤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顾先生,你说的是……共和?”
“对。”顾寒声点头,“共和议政。权力不归于一人,而归于众人。官员不世袭,而由选举产生。法律不服务于权贵,而服务于百姓。”
“这……可能吗?”赤霄问,“自古至今,哪有这样的制度?”
“自古至今没有,不代表以后不能有。”顾寒声说,“沈娘子,你还记得你父亲吗?”
赤霄心里一痛。
“沈太医为什么死?”顾寒声问,“因为他想救天下人,但皇帝不让。皇帝说,天下是他的,他想怎么治就怎么治,想怎么杀就怎么杀。沈太医的悲剧,根源就在于,权力集中在一个人手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如果权力不集中在一个人手里,而是分散在众人手里,那么,就算有人想作恶,也作不了。因为众人会监督,会制约,会罢免。”
赤霄沉默。她在想,在想父亲,在想石虎,在想这些年死去的弟兄。
“顾先生,”她终于开口,“你说的制度,怎么建?”
“一步一步建。”顾寒声说,“首先,咱们得活下去。杨烈二十万大军,必须打退。然后,咱们得扩大地盘,联合更多力量。最后,咱们得制定宪约,确立制度。”
“杨烈怎么打?”赤霄问,“二十万对四千,怎么打?”
“不能硬打。”顾寒声说,“得用计。”
“什么计?”
顾寒声走回桌边,摊开地图:“杨烈二十万大军,粮草从哪来?从京城运来,走官道,过黄河。咱们派人去烧他的粮草。”
“烧粮草?”赤霄皱眉,“杨烈不是傻子,肯定有重兵把守。”
“所以不能明着烧。”顾寒声说,“得暗着来。苏先生不是会配药吗?配一种药,混进水里,让运粮的民夫上吐下泻,运不了粮。粮草运不到前线,二十万大军吃什么?喝西北风?”
赤霄眼睛一亮:“还有呢?”
“还有,”顾寒声继续说,“杨烈二十万大军,驻扎在青州府。青州府现在是谁的地盘?朱允炆的地盘。朱允炆和杨烈,都是朝廷的人,但未必是一条心。咱们可以挑拨他们,就像挑拨慧明和朱允炆一样。”
“怎么挑拨?”
“散布谣言。”顾寒声说,“说杨烈要夺朱允炆的兵权,说朱允炆要投靠咱们。朝廷最怕什么?最怕内乱。只要杨烈和朱允炆互相猜忌,咱们就有机会。”
赤霄点头:“还有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顾寒声说,“民心。”
“民心?”
“对。”顾寒声说,“杨烈二十万大军,大部分是抓来的壮丁,不是自愿当兵的。咱们可以派人混进去,煽动他们逃跑,甚至倒戈。只要军心一乱,二十万大军,不攻自破。”
赤霄看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说:“这些计策,都需要时间。杨烈会给咱们时间吗?”
“不会。”顾寒声说,“所以咱们得拖。”
“怎么拖?”
“和谈。”顾寒声说,“派人去和杨烈和谈,假装要投降,谈条件。拖一天是一天,拖一个月是一个月。只要拖到粮草断了,军心乱了,咱们就有机会。”
赤霄沉默。她在权衡,在计算。
“沈娘子,”顾寒声轻声说,“这条路很难,很险,可能走不到头。但至少,它是一条新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赤霄抬起头,看着顾寒声:“顾先生,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走这条路?”
顾寒声笑了:“因为我相信你。”
“相信我什么?”
“相信你不会变成另一个皇帝。”顾寒声说,“相信你会建立一个新世界。一个我父亲,我祖父,我祖祖辈辈都梦想,但从未见过的世界。”
赤霄心里一震。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霄儿,这世道病了,病得很重。爹治不了,但你可以。用你的方式,治这个世道。”
“我的方式……”赤霄喃喃。
“对,你的方式。”顾寒声说,“不是皇帝的方式,不是朝廷的方式,是你的方式。一个医者的方式。”
医者的方式。治世如治病,对症下药,去腐生肌。
这个世道的病根是什么?是皇帝,是世袭,是权力集中。
那么药方是什么?是共和,是选举,是权力分散。
赤霄闭上眼睛。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新世界:没有皇帝,没有贪官,没有压迫。百姓自己选官,自己定法,自己管理自己。权力不归于一人,而归于万民。
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
可是,能建成吗?
“顾先生,”赤霄睁开眼睛,“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失败。”顾寒声说,“但至少,咱们试过了。至少,咱们给后来人留下了一个可能。一个不称帝,不建朝廷,也能治理天下的可能。”
赤霄看着石虎的人头。石虎的眼睛还睁着,仿佛在问:沈娘子,你的路,是什么路?
我的路,赤霄在心里回答,是一条新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一条可能走不到头,但必须去走的路。
“好。”她说,“咱们走这条路。”
顾寒声松了口气:“那我现在就去安排和谈的事。”
“等等。”赤霄叫住他,“和谈的人选,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顾寒声说,“我去。”
“不行。”赤霄摇头,“太危险。杨烈如果知道是你,可能会直接杀了你。”
“那谁去?”
赤霄想了想,说:“我去。”
“你?”顾寒声大惊,“不行!绝对不行!你是主帅,不能冒险!”
“正因为我是主帅,才必须我去。”赤霄说,“只有我去,杨烈才会相信咱们是真的想和谈。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这个当朝名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赤霄说,“就这么定了。你留在黑风岭,整顿兵马,准备迎战。我去青州府,和杨烈周旋。”
顾寒声还想劝,但看到赤霄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那……你带谁去?”他问。
“苏先生。”赤霄说,“他懂医术,可以应付突发情况。另外,再带十个身手好的弟兄,扮作随从。”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赤霄说,“越快越好。”
顾寒声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沈娘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如果你见到杨烈,”顾寒声说,“可以问问他,为什么要杀石虎。”
赤霄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顾寒声说,“一个名将,一个英雄,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对待另一个英雄。”
赤霄沉默。良久,她说:“我会问的。”
顾寒声离开后,赤霄又坐了很久。她看着石虎的人头,看着那双睁着的眼睛,轻声说:“石虎,对不起。你的路,走完了。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她伸出手,终于合上了石虎的眼睛。
“安息吧。”她说,“我会带着你的那份,走下去。一直走到那个新世界,走到那个你梦想中的,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的世界。”
窗外,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