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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宴席   村 ...


  •   村里辈分最高、人缘最盛的刘老太爷,今年恰逢八十整寿。

      这是稻香村数年不遇的大喜事。

      刘氏一族人丁兴旺,儿孙满堂,往下光是重孙、重孙女就有七八人之多,绕在跟前热热闹闹一大群。按着村里流传百年的老规矩,八十大寿的高寿喜宴,必须连摆三天三夜。流水席的案桌挨挨挤挤,从刘家青砖大院的正门铺出去,顺着平整的青石板村道,一路延绵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放眼望去,连片的红桌红布,红火得晃人眼。

      前两日集市那场闹得满城皆知的“胭脂风波”,时至今日依旧是村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元初曦与终未烬走在晨光初露的村道上,脚下青石板被晨露浸润,微凉湿润。路边蹲着择菜的妇人、挑着扁担赶路的村民、院门口纳鞋底的大婶,瞥见二人身影,都会下意识顿住动作,而后两两对视,低低偷笑,细碎的议论声轻轻飘过来,温柔又热闹。

      元初曦耳根一直泛着浅浅的绯色,从集市那日回来便未曾彻底褪去。他性子温润端雅,素来自持守礼,从未这般被众人直白打趣,连日来都羞于出门走动,平日里晨起的散步也一并停了。

      反观身侧的终未烬,全然一副坦荡无虞的模样。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墨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玉簪束起,领口微敞,一身素色布衣被他穿出凛然气场。走路时刻意将脊背挺得笔直,步履从容不迫,眉眼清傲,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张扬,那模样分明是在无声宣告——他家兄长生得好看,旁人羡慕,也是应当的。

      寿宴正日,天色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只洇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刘家大院便已经彻底醒了过来。

      人声、脚步声、碗筷碰撞声、柴火噼啪的燃烧声交织在一起,浩浩荡荡漫开,彻底打破了山村清晨的静谧。院外的空地上早已搭起宽敞的竹编凉棚,层层青竹搭建的棚顶遮去朝日初升的燥热,棚下一字排开十几口黑铁大锅,锅沿厚重黝黑,是村里各家凑来的家当。

      灶膛里干柴烧得正旺,赤红的火舌舔舐着锅底,源源不断的热气滚滚升腾,裹挟着炖肉的浓香、面食的麦香、新鲜菜蔬的清甜,白茫茫的烟火雾气层层叠叠弥漫开来,将整座刘家大院都笼在暖融融的烟火气里,朦胧又安稳。

      元初曦立在租住的小院窗边,隔着一道竹窗,望着外头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的人影,心里也跟着暖烘烘的,坐不住了。

      “未烬,我们也过去搭把手吧。”

      他转头看向院内,嗓音轻柔温和,带着几分恳切。

      “前日刘大娘特意给我们送了一篮自家攒的土鸡蛋,一片心意,如今人家办喜事,我们总不好袖手旁观。”

      终未烬正斜倚在木门门槛上,闲散地坐着。

      他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匕首,指尖翻飞,慢悠悠削着一颗鲜红的苹果。薄薄的果皮连绵不断,顺着指尖垂落,完整无一丝断裂。晨光落在他浓密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冷冽利落,周身带着几分懒怠的疏离。

      听见元初曦的话,他眼皮轻抬,薄唇微撇,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懒散傲娇:“都是些俗人做的粗活,脏且累,没什么好忙活的。”

      他生来便是九天之上执掌生杀的毁灭神,万亿年岁里,俯瞰过三界沉浮,见过诸天繁华,何曾碰过凡间灶台琐事、烟火俗务?这些洗菜烧火、包饺子摆席的活计,在他眼里粗糙又琐碎,根本不值一提。

      可话音落下,他指尖随意一收,削好的苹果稳稳落在石桌上,刀刃轻轻一合,随手搁置,半点犹豫没有,起身便跟着元初曦往外走。

      嘴上嫌弃,动作却半点不含糊,终究舍不得让元初曦一人前去。

      此时的刘家大院早已宾客云集,热闹鼎盛。

      来来往往的村民、远道而来的亲友,穿着整洁衣裳,脸上都挂着喜庆的笑意。帮忙的婶子媳妇挽着袖口,端盆洗菜、揉面擀皮、摆盘端菜,各司其职;青壮年汉子搬桌椅、扛米面、劈柴烧火,脚步匆匆,一派井然有序的红火景象。

      刘大娘手里端着一只厚重的实木大盆,盆里盛满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青菜,翠色欲滴,水珠顺着菜叶簌簌往下落。她一抬头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人,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大半,连忙加快脚步迎上去,脸上堆满真诚的笑意。

      “哎哟,是元公子和终公子!这天还没大亮呢,你们怎么也过来凑热闹了?快进屋歇着,喝口热茶!”

      元初曦眉眼温润,浅浅一笑,抬手轻轻挽起宽大的素色衣袖,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细腻、宛若凝霜的手腕,骨节匀称,干净雅致。

      “大娘不用客气,我们闲着无事,过来帮点小忙,也好凑凑老太爷的寿喜。”

      “那可使不得!使不得!”刘大娘连忙摆手,连连推辞,“你们二位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平日里待我们邻里和善体贴,今日是老太爷的寿宴,哪有让贵客动手干活的道理?快歇着去!”

      “无妨,都是些轻巧琐事。”

      不等刘大娘再劝,终未烬已然上前一步,骨节修长的手掌稳稳托住实木盆沿。那木盆装满浸水青菜,沉甸甸的,寻常妇人端着都颇为费力,可他单手随意一提,便轻飘飘拎了起来,步履从容地走向院中的水缸旁,姿态松弛写意,仿佛手中托着的不是数十斤的重物,只是一缕随风飘散的轻絮。

      刘大娘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连声惊叹:“哎哟我的天!终公子这力气,也太惊人了!真是天生的好筋骨!”

      终未烬目视前方,面不改色,耳尖却悄悄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嘴角压不住地微微上扬,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得意。

      这边,元初曦被一群热情热忱的婶子簇拥着,拉到了案板跟前。

      宽大的榆木案板擦拭得一尘不染,光洁透亮,上面摆着揉得松软白皙的面团、调好的荤素馅料,还有一排排干净的竹制盖帘。

      元初曦素来养性修身,不擅凡间家务琐事,却天生心思细腻沉稳,指尖灵活轻巧,做什么都一点就通。他微微俯身,随手拿起一张擀得圆润均匀的饺子皮,指尖轻捻,舀起适量馅料置于中央,指尖翻飞起落,轻轻捏合、收褶。

      不过转瞬之间,一枚体态饱满、褶子排列整齐匀称的饺子便稳稳成型,端正圆润,模样精致小巧,落在竹帘上,枚枚规整,恰似一排排圆润可爱的小元宝,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

      一旁擀皮的王大婶看得连连称奇,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由衷赞叹:“啧啧啧,元公子这双手可太巧了!长得斯文俊秀,手活儿也这般细致,比我们这些常年做家务的妇人做得都好看,比我家那粗手粗脚的汉子强百倍!”

      周遭几位婶子也跟着附和打趣,满是夸赞。

      元初曦被众人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长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的温润笑意,语声轻柔谦逊:“大婶过奖了,不过是胡乱捏的,谈不上好看。”

      他说话时眉眼温顺,唇角含着浅浅笑意,落在旁人眼里,愈发温润动人,让人心生亲近。

      而另一边的终未烬,帮忙的方式则全然不同,干脆利落,带着极强的力量感,简单又粗暴。

      灶台边烟火不息,几口大锅持续炖煮着菜肴,柴火消耗极快。掌勺的老师傅颠着铁锅,瞥见灶膛内柴火将尽,转头高声喊了一嗓子:“柴火不够了!这边灶快熄了,哪位后生帮忙添点柴!”

      话音刚落,一道清挺身影已然站在了柴房门口。

      “我来。”

      终未烬淡淡出声,迈步走进堆满杂物的柴房。柴房角落堆着一大堆刚砍伐回来的原木枝干,粗细长短参差不齐,枝桠丛生,根本没法直接填入灶膛燃烧。

      他望着杂乱的木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着略显繁琐。

      而后抬手随意抓起一根碗口粗细、质地坚硬的老树杆,掌心悄然蕴起一丝微不可见的灵力,无需用力掰扯,无需斧头劈砍,只听几声清脆利落的“咔嚓”脆响接连炸开。

      坚硬厚实的树干应声断裂,整整齐齐崩成数十段长短一致、粗细均匀的木柴段,断面平整光滑,恰到好处适配灶膛尺寸。

      他随手将规整好的木柴一摞摞抱起,稳稳送入灶口,整齐码放在灶膛之中,火势瞬间愈发旺盛,赤红火光跳跃翻涌,将锅内的汤汁烧得咕嘟作响,香气愈发浓郁。

      旁边几个正要上前劈柴的青壮年汉子,手里还握着斧头,呆呆立在原地,看得双眼发直,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满脸难以置信。

      几人对视一眼,看着柴堆里整齐划一的木段,又看向神色淡然的少年,说话都变得磕磕绊绊:“终、终公子……您这……这也太神了……”

      寻常壮汉挥斧劈柴,费力半晌才能劈出一堆零碎木柴,他仅凭徒手之力,转瞬便规整妥当,这般本事,早已远超常人所能想象。

      终未烬神色平淡无波,眉眼清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淡淡开口:“长短一致,更耐烧。”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清俊冷冽的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条,明暗光影交错,冷白的肌肤衬着赤红火焰,冷艳又凌厉,藏着惊心动魄的极致帅气,看得众人一时失语。

      日头缓缓爬升,冲破晨雾,高悬中天,暖融融的日光洒满整座院落。

      吉时如期而至,寿宴正式开礼。

      正堂之上,刘老太爷身着一身崭新的暗红暗纹唐装,面料平整厚实,针脚细密,衬得老人家精神矍铄,腰背挺直,眉眼间满是慈祥喜气,稳稳端坐于太师椅上。

      刘家儿孙满堂,依次排列,齐齐跪在堂前的青石板地上,按着辈分长幼,依次磕头祝寿,声声恭贺祝寿的话语此起彼伏,礼数周全,场面庄重又热闹,满堂皆是喜庆祥和之气。

      元初曦与终未烬身份特殊,被刘家众人再三客气拉扯,安置在宾客席最尊贵的首桌落座。

      堂前司仪嗓音洪亮,拖着悠长的腔调,按着寿宴礼序高声唱喏。

      许是今日太过喜庆热闹,司仪一时兴起,故意打趣,将寿宴祝词混做了婚宴喜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堂宾客先是一静,随即轰然大笑,哄笑声、打趣声、喝彩声交织一片,热闹至极。

      刘老太爷坐在主位上,笑得眉眼舒展,满脸皱纹都堆起温柔的笑意,合不拢嘴。他抬手虚压,待喧闹稍歇,高高举起手中盛着米酒的白瓷酒杯,声音洪亮沉稳:“老朽虚度八十春秋,承蒙乡里邻里照拂,儿孙孝顺,福气满满。今日寿辰,多谢各位亲友乡亲远道而来!”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于首桌的二人身上,满是善意:“这第一杯酒,敬我稻香村岁岁风调雨顺,岁岁安康!也敬元公子、终公子两位远道而来的好孩子!愿二位往后岁岁平安,顺遂无忧!”

      全场宾客纷纷起身,举杯相贺,酒水碰撞的清脆声响错落响起,喜气洋洋。

      元初曦素来不饮酒,端起身前温热的清茶,起身微微躬身,姿态端雅有礼,语声温润清朗:“晚辈祝老太爷松鹤延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岁岁康健。”

      一旁的终未烬握着温热的白瓷酒杯,神色带着几分不自在。

      他身居神位亿万年,向来孤高疏离,独来独往,从不与凡人对饮,更不曾沾染凡间酒水,辛辣烈酒于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东西。

      可侧首望见元初曦眼底真切温柔的笑意,望见他眉眼间满满的兴致,所有的疏离与抵触尽数散去。

      终未烬不再犹豫,仰头抬手,将杯中辛辣醇厚的米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灼热辛辣的气息顺着喉咙滑入胸腹,烧得五脏六腑微微发烫,可他眉眼未皱分毫,神色依旧清冷沉静。

      酒过三巡,宾客闲谈笑语,氛围愈发热闹。

      院外的流水席正式开席,一道道硬菜接连上桌。大碗油亮软糯的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脂剔透,颤巍巍卧在瓷碗中,肥而不腻;整只炖煮的土鸡汤汁浓郁,肉质软烂入味,鲜香扑鼻;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蓬松雪白,热气腾腾,麦香醇厚。

      满桌佳肴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村里的孩童最为欢喜,挣脱大人的管束,穿着崭新的衣裳,在桌椅缝隙间嬉笑打闹,跑跑跳跳,清脆的笑闹声贯穿全场。成年的宾客围坐一桌,举杯对饮,划拳行令,谈天说笑,喧闹的人声直冲云霄,烟火人间的热闹,淋漓尽致。

      终未烬静静坐在喧闹人群之中,看着眼前这番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景象,眼底悄然浮起一层恍惚。

      他曾执掌三界权柄,亲历九天千万年繁华。

      神界的盛宴,素来是诸天最盛大的宴席,仙乐袅袅不绝,祥云缭绕满堂,琼浆玉液、千年仙果、珍馐灵膳数不胜数。列席的各路仙尊神君,个个仪态端庄,温雅自持,礼数周全,谈吐雅致,处处皆是规整体面。

      可那份繁华雅致的背后,是深入骨髓的冷漠疏离。

      众神各存心思,尊卑有序,隔阂深重,看似和睦融洽,实则人人疏离防备,千年万年的清冷孤寂,浸透了整座九霄神宫,毫无半分鲜活暖意。

      可眼前这凡间山村的寿宴,没有仙乐祥云,没有珍馐琼浆,没有规整礼数。

      嘈杂喧闹,烟火琐碎,空气中混杂着饭菜香气、柴火烟火气、凡人的汗味与淡淡的酒气,粗糙又世俗。

      可偏偏就是这样杂乱平凡的景象,让他第一次真切懂得,何为鲜活,何为人间,何为真正的活着。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亦抚万古孤寂神心。

      突然明白,之前哥哥为什么会喜欢人间。

      “未烬,尝尝这个红烧肉。”

      温柔的嗓音在身侧响起,拉回终未烬飘散的思绪。

      元初曦手持竹筷,细心夹起一块肥瘦相间、色泽最是鲜亮的红烧肉,轻轻放入他碗中,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方才刘大娘特意叮嘱我,说这碗肉是单独给你留的,炖得极烂,入口即化,一点都不腻,你试试看。”

      终未烬垂眸,看着碗中那块颤巍巍的肉块,又抬眼望向身侧眉眼温柔、笑意浅浅的人。

      日光落在元初曦温润的眉眼间,柔和了他所有的轮廓,干净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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