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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蝶母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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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山最深处,藏着一处无人敢踏足的绝地——葬花谷。
谷中常年不散一层粉蒙蒙的瘴气,轻飘飘悬在半空,看着柔美,实则剧毒刺骨。整片山谷死寂得吓人,半点活物气息都无,飞鸟过境都要远远绕开,不敢沾这里半分雾气。
谷地正中央,立着一棵早已枯死的参天古树。树干枯黑皲裂,盘根错节扎在毒土之中,巨大的树洞黑漆漆敞着,像一张蛰伏多年、择人而噬的巨兽大口,隐隐往外渗着一股甜得发腻、闻着就让人胸口发闷的腥气。
死寂沉沉的谷地里,一道微弱又破碎的呻吟,勉强撕开了凝滞的空气。
“娘……娘亲……”
洛尘浑身浴血,模样凄惨到了极点。
丹田被废,经脉寸寸断裂,一身数百年修为彻底散尽。他此刻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像条被打断脊梁的野狗,拖着残破的身躯,一点点艰难爬进古树洞。
往日清俊温润的面容彻底扭曲浮肿,布满血污与伤痕,再也看不出半分从前的风雅。那双素来带笑的盲眼,此刻只剩蚀骨的怨毒和挥之不去的恐惧,死死攥着最后一口气,苟延残喘。
树洞深处,骤然亮起两团幽幽的绿光。
不是鬼火,是一双巨大无比的虫类复眼,层层叠叠的瞳仁细碎密集,静静蛰伏在黑暗里,透着森森妖异。
紧接着,耳边响起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的摩擦轻响。
臃肿庞大的黑影在黑暗中缓缓蠕动、前移。
那是蝶母,落霞山蛰伏百年的妖。
她生得半人半蝶,上半身是极尽妖娆的美妇人轮廓,肌肤惨白,眉眼深邃,可往下看去,却是肥胖臃肿、布满环节的虫类腹身,毫无美感,只剩诡异。背后六对半透明的薄翼轻轻翕动,每一次扇动,都有细密的彩色磷粉簌簌飘落,落在哪里,哪里的草木便瞬间枯黑腐烂。
“尘儿……”
蝶母的嗓音又干又哑,像两根朽骨生硬摩擦,听得人耳膜发紧。
她伸出枯瘦如枯枝的手指,轻轻抚过洛尘血肉模糊、几近毁烂的脸颊。指尖触及他破碎丹田、寸断经脉的瞬间,那双幽绿的复眼,瞬间被猩红血色彻底浸染。
周遭凝滞的瘴气,骤然躁动起来。
洛尘被这股恐怖的妖王威压压得浑身发抖,皮肉都在发麻,可心底的恨意半点没消。他死死咬着牙,咳出一口乌黑腥臭的毒血,气息破碎嘶哑。
“是万兽山庄……是厉天行……还有一个用剑的少年……”
“他们废我修为、断我根基……娘亲,杀了他们……把所有人,全都炼成花肥!!”
蝶母直起半身,臃肿庞大的虫躯微微一颤。
滔天妖气自她体内轰然炸开,蛮横冲撞在整座葬花谷,震得古树枝桠簌簌断落,岩壁碎石滚滚下坠,百年沉寂的山谷,彻底被暴怒的妖力掀翻。
“厉天行……万兽山庄……”
她一字一顿,语气阴冷刺骨,裹挟着积压百年的戾气。
“老身沉眠不问世事整整百年,安分守己,尔等竟敢欺上门来,伤我独子,断我儿前程!”
话音未落,她猛地仰头,张口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
“吱——!!”
尖鸣穿透层层云层,炸开在整座落霞山的上空,刺耳得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下一秒,惊悚至极的一幕,骤然上演。
葬花谷的岩壁缝隙、枯死的枝桠、腐黑的毒泥深处,密密麻麻的黑影纷纷蠕动而出。
数不清的蝴蝶,铺天盖地破土、振翅。
巴掌大小、翅色湛蓝锋利的蓝凤蝶;通体血红、沾之即腐的嗜血蝶;翅纹如鬼面、剧毒无解的鬼面蝶……形形色色,尽数是落霞山最凶最毒的蝶族。
不是千百只,是数以百万、千万计的蝶群。
密密麻麻层层堆叠,腾空而起,汇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彩色黑云,沉甸甸压在葬花谷上空,嗡鸣之声连绵不绝,听得人头皮发麻。
蝶母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妖异流光,径直冲入蝶群中央。
庞大的妖躯瞬间与漫天蝶影相融,不分彼此,整片彩色乌云,都成了她的杀伐之力。
“全军出动——踏平万兽山庄!鸡犬不留!!”
此时的万兽山庄,尚且安宁。
昨夜一战的狼藉还未彻底清理干净,山庄上下气氛沉沉的,没了往日的松弛热闹。
厉天行带着一众妖兽,忙前忙后修补破损的结界、修葺倒塌的屋舍,神色始终紧绷。
终未烬也没闲着,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徒手帮忙搬运厚重的石料。
他干净利落,看不出半分绝世强者的架子,做这些粗重体力活从容自然,半点不违和。也正因如此,周遭一众妖兽看他的眼神愈发温顺亲近,全然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信赖。
院外石阶上,元初曦静静坐着。
他手里捏着一方干净碎布和细针线,低着头,认认真真对着终未烬昨夜被虎尾震裂的袖口缝补。
他本就不擅长女红,指尖笨拙,针脚歪歪扭扭,疏密不一,补丁看着粗糙又难看,可他眉眼专注,半点不在意好看与否,只想着补结实些,能挡风遮寒。
忙活片刻,他才抬手招呼:“未烬,过来一下。”
终未烬放下肩头石料,擦了擦指尖薄灰,快步走过去坐下,语气温和:“哥,这种粗活让小妖做就好,不用我亲自动手,也不用你费心缝补。”
“它们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元初曦咬断细细的棉线,抬手抻了抻缝好的袖口,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将就穿吧,丑是丑了点,但够结实,夜里风大,能挡一挡寒气。”
终未烬垂眸看着袖口那一片笨拙却温热的针脚,漆黑眼底漾开一层极软的暖意,轻声应声:“哥缝的,最好看。”
温柔的话音刚落,一阵阴冷的晚风骤然穿院而过。
方才尚且温和的夜风,瞬间凉得刺骨,裹挟着一缕若有若无、甜得发腻的腥甜气味,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味道诡异又熟悉,让人闻着心口发闷,莫名反胃。
厉天行动作猛地一顿,鼻翼快速翕动两下,脸色瞬间煞白,眼底瞬间爬满惊恐。
“不好!是葬花谷的瘴气!是蝶母的味道!!”
他猛地抬头,望向山庄上空。
原本缀满繁星的清朗夜空,此刻正被一片诡异的彩色黑云飞速吞噬。
那黑云移动速度快得惊人,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嗡鸣巨响,黑压压朝着万兽山庄的方向碾压而来,遮天蔽日,压得人喘不过气。
密密麻麻、持续不断的振翅声,层层叠叠,震得整片山谷都在微微发颤。
“敌袭!!全员戒备!!”
厉天行扯着嗓子厉声嘶吼,手中令旗猛地一挥,声线紧绷到极致。
“所有妖兽听令!即刻结万兽防御大阵!快!!”
不过数息时间,那片巨大无比的蝶群黑云,已然彻底压在了万兽山庄的上空。
阵法灵光骤然亮起,淡金色的屏障笼罩整座山庄。借着光亮,所有人终于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乌云,是数之不尽、密密麻麻的毒蝶!
每一只都带着致命剧毒,层层叠叠,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蝶群正中央,悬浮着那道诡异庞大的半人半蝶身影。
蝶母六对薄翼不停扇动,漫天毒磷粉簌簌洒落,妖风滚滚,威压震慑四野。她居高临下俯瞰山庄,猩红复眼盛满滔天怒意,声音如惊雷炸响在每一寸角落。
“厉天行!百年安稳,你纵容属下欺我族人、伤我孩儿!今日老身便踏平你万兽山庄,让此地化作一片死地!”
“杀!!”
一声令下。
漫天毒蝶如倾盆暴雨,密密麻麻俯冲而下,疯狂狠狠撞击在金色结界之上。
滋滋滋——!
剧烈的腐蚀声响彻不绝。
这些毒蝶自带极强的妖毒腐蚀之力,每一次撞击,都让防御结界剧烈震颤,灵光飞速黯淡、稀薄。
无数妖兽祭出妖力反击,一道道各色光束冲天而起,击落成片毒蝶。
可蝶群数量太过恐怖,击落千百,便有万千补上,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
绝望感,瞬间笼罩整座山庄。
“别怕。”
终未烬抬手轻轻覆在元初曦手背上,稳稳将人牢牢护在身后。
元初曦愣住了,怎么变成他保护自己了。
他抬眸望向半空盛气凌人的蝶母,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冽沉静。
轰隆——!
又是一轮狂猛至极的蝶群冲撞。
本就持续消耗、早已岌岌可危的防御结界,终于彻底崩碎!
金光骤然消散。
失去屏障阻隔,漫天毒蝶如同决堤洪水,瞬间涌入山庄内外,铺天盖地席卷每一处角落。
惨叫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
几只来不及躲闪的低阶小妖,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毒蝶彻底覆盖。不过眨眼之间,皮肉、精血、妖力尽数被啃噬干净,原地只余下一堆惨白细骨,触目惊心。
“孽畜休得猖狂!”
厉天行目眦欲裂,怒喝一声,不再保留实力。
他身形骤然暴涨,褪去人身,化作一头通体玄黑、额头带雪白纹路的巨虎,虎啸震天,带着万兽之力,纵身直冲半空蝶母!
“区区残兽,也敢拦我?找死!”
蝶母眼底满是轻蔑冷笑,背后六对蝶翼猛然狠狠一扇。
一圈肉眼可见的音波裹挟漫天剧毒磷粉,化作毁灭性气浪,正面狠狠撞向巨虎身形。
一声巨响震彻山谷。
厉天行庞大的虎躯直接被狠狠砸落,重重坠在地面,砸出一个深深的土坑。虎口喷血,庞大身躯剧烈抽搐挣扎,几番尝试起身,都无力趴下,彻底重伤难起。
“庄主!!”
一众妖兽见状彻底慌了神,阵脚大乱,人心溃散。
厉天行趴在土坑之中,气血翻涌不止,望着头顶遮天蔽日的蝶群,眼底彻底涌上绝望。
是妖王。
真正苏醒的蝶族妖王。
这种层级的恐怖战力,根本不是万兽山庄能抗衡的。
完了。
今日万兽山庄,怕是真的要彻底覆灭,无一幸免。
漫天毒蝶层层下压,带着毁灭一切的剧毒与戾气,即将彻底吞没整座山庄,连地上的元初曦与终未烬也要一并吞噬。
就在这天地皆寂、绝境降临的瞬间。
一道清越绵长、干净透彻的剑鸣,骤然破空响起。
声响不烈,不张扬,甚至算不上宏大。
却稳稳穿透所有嗡鸣、惨叫、风声与妖啸,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压过所有喧嚣。
终未烬抬手,缓缓抽出长剑。
剑身澄澈如秋水,不染半分尘埃,静静流淌着淡淡的寒光。
他没有看漫天疯魔的毒蝶,也未曾理会半空气势滔天的蝶母,只是侧过头,垂眸看向身侧紧绷慌乱的元初曦,语气温柔得一如既往,安稳又笃定。
“哥,闭上眼。”
“数到三,就没事了。”
元初曦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后脑一痛,没了意识。
“哥,抱歉,我要使用神力了,但你会痛,我只能这些。”
终未烬轻声开口。
手腕轻抬,长剑于身前慢悠悠挽出一个极简的剑花。
没有炸裂的声势,没有汹涌的剑光。
唯独一股无形、浩瀚、古老到极致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悄然四散铺开。
是凌驾三界众生、碾压万道的上古神威。
无声无息,漫覆天地。
漫天疯狂俯冲的毒蝶,动作骤然定格。
所有振翅、冲撞、俯冲的动作,尽数僵在半空。
触及那道无形神威的瞬间,数以千万计的毒蝶,连半点挣扎、半点声响都发不出,躯体寸寸崩解,随风化作最细微的尘埃,消散无踪。
不管是剧毒鬼面蝶,还是坚硬蓝凤蝶,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一碰即碎的泡沫,不堪一击。
整片天地的妖风、毒雾、磷粉,尽数凝滞、湮灭。
半空的蝶母浑身僵住,庞大的妖躯微微颤抖,脸上的狰狞暴怒彻底凝固。
她惊恐万分地发现,自己修行百年的磅礴妖力,彻底被锁死在经脉之中,半点都调动不得。
一股源自灵魂本源的极致压制,死死裹住她的全身。
不是等级的碾压,是维度的隔绝。
是神明俯瞰蝼蚁,天生绝对的桎梏。
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狂妄与戾气。
她颤抖着复眼,望着下方那道素衣少年的身影,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彻底滞涩。
“你……你究竟是……”
终未烬缓缓抬眸。
漆黑瞳孔深处,骤然燃起细碎耀眼的金色神火,清冷淡漠,却威严万钧。
他手腕骤然一振,秋水长剑直指苍穹。
声音清浅,却带着覆压天地的决绝。
“滚。”
一字落,剑光起!
一道横贯天地的雪白剑光冲天而起,如巨龙腾空,瞬间撕裂漫天残存的蝶影、毒雾与瘴气。
直逼半空僵立的蝶母!
蝶母魂飞魄散,极致恐惧之下,拼尽毕生修为、倾尽所有本命法宝,层层叠叠的妖力屏障瞬间铺开,想要拼死抵挡。
可在这绝对的神威剑光面前,所有防御,皆是徒劳。
剑光一瞬掠过。
六对绝美妖异的蝶翼,瞬间齐齐断裂,漫天纷飞。
蝶母庞大的妖躯如同断线的风筝,狠狠从半空坠落,重重砸进山谷密林,周身妖力瞬间溃散,鲜血染红大片夜色。
残存的零星毒蝶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再无半分战意,四散奔逃,转瞬消失得干干净净。
狂风骤停,妖雾散尽。
方才厮杀震天、濒临覆灭的战场,刹那之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落霞山的风,终于重新变得轻柔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