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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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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街巷里断断续续的更鼓声,彻底停了。
小小的客栈卧房里,灯火早熄了,四下静得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外人看着,只会以为床上的人睡得安稳深沉。可若是凑近细看便能发现,那隆起的被褥空荡荡的,只是被人巧妙堆叠出了人形,看着逼真,内里却一片空凉。
元初曦确实在榻上安睡,眉眼舒展,气息匀净。
而本该伴在他身侧的终未烬,早已没了踪迹。
夜色浓稠如墨,泼洒在整座京城之上。
终未烬一身黑衣,孤身立在听雨轩的最高屋脊上。
听雨轩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白日里歌舞升平、喧嚣靡丽,到了深夜,浮华褪去,骨子里藏着的糜烂阴晦,便尽数露了出来。
谁都知道这里是风流温柔乡,只有极少数江湖深处的人清楚,这儿也是听风楼扎根京城的明面据点,是红娘子的藏身之地。
寻常刺客夜行,总要藏头露尾、蹑手蹑脚,生怕惊动旁人。
可终未烬偏不。
他就这么从容踏着青瓦往前走,步履闲散,没有半分潜行躲藏的意思。指尖轻轻夹着一枚漆黑鬼面令,正是白日里红娘子亲手递出的信物。
夜风猎猎,吹得他宽大的黑衣衣摆肆意翻飞,可周身萦绕的那股刺骨阴冷,却半点都吹不散。那是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不带浓烈杀气,却远比兵刃锋芒更让人心悸。
他绕过灯火通明的主楼,避开往来值守的暗卫,直奔听雨轩最深处、最高的那间阁楼。
整栋楼唯独这间屋子透着古怪。
浓郁奢靡的脂粉香死死压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腐臭,是常年炼制傀儡、囤积尸气才会有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隐隐泛着恶心。
阁楼木窗紧闭,封得严严实实。
终未烬抬指,一缕纤细的黑气如同通了灵性的灵蛇,顺着细密的窗缝悄无声息钻了进去。
下一秒,轻微的“咔哒”声响起。
紧锁的木窗,应声自内而开。
屋内红烛高烧,暖红的光晕铺满一室。
红娘子正对着铜镜卸妆。
她像是早料到有人会来,全程神色淡然,手里捏着绵软的棉帕,不急不缓擦拭着面上胭脂水粉,动作丝毫未乱。透过打磨光滑的铜镜,她将身后少年的身影尽收眼底。
“小公子深夜翻墙入窗,孤身闯奴家的地盘,就不怕我一声令下,让人拿了你?”
她声音慵懒婉转,带着惯有的风月柔媚,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尤其是目光触到终未烬那双漆黑无波、毫无温度的眼眸时,睫羽几不可查地颤了颤,心底瞬间提起了十二分警惕。
终未烬反手抬手,轻轻合上敞开的窗户,隔绝了屋外的夜风与夜色。
他没接她的话,径直走到桌边落座,随手拎过桌上微凉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透的茶水,动作散漫随意。
“喊人?”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水影,语气淡得随意,“喊你那些被炼成活死人、只剩一具空壳的傀儡吗?”
抬眼时,他目光直直落在红娘子身上,语气笃定,不带半分试探:“红娘子,听风楼京畿分舵主事,我说的没错吧。”
红娘子擦脸的动作骤然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来。
白日里那身张扬艳丽的红衣已经换下,此刻只着一身素色单薄中衣,衬得身形愈发窈窕妖娆。可那张惯常带笑的媚色面容,此刻彻底褪去所有温柔风月,眼底只剩如同蛰伏毒蛇般的冰冷与审慎。
“既然摸清了我的底细,还敢独自找上门。”
红娘子指尖微微收拢,几枚薄如蝉翼、通体淬毒的梅花针,已然悄然扣在掌心,随时可以出手。
“你是自觉无路可走,来我这里送死?还是想求我,救你那被正道盟挂了追杀令的兄长?”
“都不是。”
终未烬轻轻摇头,神色平静无波,“我来跟你做笔交易。”
话音落,他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的漆黑瓷瓶,指尖一推,稳稳将瓷瓶落在红木桌面中央。
瓷瓶表面老旧,贴着一张泛黄卷曲的符纸,看着平平无奇。可瓶塞封得再严实,也挡不住内里溢出的缕缕气息。
那不是杀伐戾气,也不是寻常邪祟之气。
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沉沉绵绵,压得人呼吸都忍不住一滞,像是某种沉睡千万年的古老邪物,正缓缓苏醒。
红娘子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骤然攥紧。
她半生修习尸道,终日与尸气、傀儡打交道,对这类气息再熟悉不过。
可眼前这股力量,远超她毕生所见。
是真正顶尖尸道大能的底蕴,是她穷尽半生修为,都难以触及的尸祖层级的力量。
她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微颤,死死盯着那只黑瓷瓶:“这里面是什么?”
“尸狗丹。”
终未烬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带着莫名的压迫感。
“赵元礼是死了,但他一身毕生修为、怨念煞气,全都凝在这颗丹里。我费了不少功夫,才从他尸身中取出来。你是行家里手,这东西的价值,不用我多说吧?”
红娘子的呼吸瞬间乱了。
尸狗丹对寻常修士是避之不及的祸端,可对她这种深耕尸道、受限于瓶颈、常年被听风楼上层拿捏牵制的人来说,这就是千载难逢的至宝。
有了这颗丹药,她不仅能突破多年停滞的修为瓶颈,甚至有机会挣脱听风楼幕后之人的掌控,彻底独掌自身命运。
短短数息的挣扎,她便压下心底的震惊,抬眼直视终未烬,干脆利落:“你要什么代价?”
天下从没有免费的宝物,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
终未烬微微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烛火摇曳,映得那抹笑意又妖又冷,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很简单。”
他起身迈步,走到红娘子身前,身形居高临下,淡淡俯视着她,气场全然碾压,“帮我搅浑京城这潭死水。”
“正道盟在京城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根基扎得太深了。我初来此地,懒得亲自动手,脏了自己的手。”
他语气轻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世人都知听风楼耳目遍布,最擅长借风推波、搅动局势。这点小事,对你来说不难。”
红娘子冷冷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忌惮:“你想借我的手对付正道盟?小公子,你太天真了。正道盟暗藏的高手数不胜数,就算是听风楼主,平日里也要让他们三分,我区区一个分舵主事,怎敢公然与之作对?”
“我没让你杀人,也没让你正面硬碰。”
终未烬俯身,将桌下压着的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抽了出来,稳稳压在瓷瓶之下。
“我只要你,把这里面的东西,全数散播出去。”
他声音压低,轻柔得如同恶魔附耳低语,字字句句,却带着掀翻风雨的力量。
“青州知府赵元礼勾结妖道,残害百姓,表面是贪赃枉法,实则是替京城身居高位的大人物炼制长生药。而那所谓的长生药,最阴毒的药引,正是无辜童男童女的心头血。”
“你想想,这消息一旦传遍京城,寻常百姓会如何惊惧愤怒?那些自诩名门正派、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大族、江湖宗门,又会作何反应?”
红娘子立刻拿起宣纸展开,目光飞速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不过片刻,她的脸色彻底剧变。
纸上何止记录了赵元礼炼制邪药、残害孩童的全部罪证,更罗列了一份详尽隐秘的名单。
名单之上,清清楚楚写着正道盟数十位高层的姓名、身份,以及他们多年来在京城暗中勾结权贵、贩卖稚童、敛财蓄势、私养邪修的全部罪证。
桩桩件件,字字诛心。
只要曝光出去,足以撼动正道盟在京城立足数十年的根基。
“你这是……要彻底掀翻正道盟的立足之本。”
红娘子抬眼看向终未烬,眼底褪去所有顾虑,燃起一抹疯狂又炽热的光芒。
“烂掉的根基,留着也是祸害,不如连根挖了。”
终未烬神色依旧平淡,仿佛要倾覆的不是偌大正道盟,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瓶尸狗丹归你,这份罪证名单也归你。你想借着此事向听风楼邀功也好,自己留着修炼突破也罢,我一概不管。”
“我只要一个结果——京城正道盟,彻底乱起来。”
红娘子沉默了许久,指尖反复摩挲着宣纸粗糙的纸面,眼底权衡翻涌。
半晌,她猛地抬手,利落收起瓷瓶与名单,紧紧攥在掌心。
“成交。”
她唇角扯开一抹带着血腥味的肆意笑意,目光锐利如刀,“小公子,你这一把火点下去,烧的可不止正道盟,怕是半个京城的安稳,都要被你烧没了。”
“火烧得越大,越有意思。”
终未烬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敞开的窗沿,背对着她随意摆了摆手。
“对了,提醒你一句。别费心思追踪我行踪,更别打我哥的半点主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脚步骤然一顿。
周身温和的烛火瞬间被压制,浓郁的黑气轰然从他周身爆发而出,席卷整间阁楼。屋内摇曳的红烛“噗”的一声,尽数熄灭。
刹那间,一室漆黑,死寂无声。
沉沉黑暗里,少年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毫无掩饰的杀意与警告。
“不然,下一颗尸狗丹,便是为你量身准备的。”
寒意顺着空气蔓延开来,死死裹住红娘子的四肢百骸,让她瞬间浑身僵硬,不敢妄动分毫。
等她稳下心神,摸出火折子点燃微光时,阁楼之内早已空空荡荡,连半分气息都未曾留下。
只剩窗外夜风呼啸不止,穿过楼阁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无数枉死冤魂彻夜悲啼。
红娘子握着掌心冰凉的瓷瓶,感受着内里蛰伏的磅礴邪力,心底压了多年的憋屈与戾气,第一次尽数翻涌上来,生出一股极致的快意。
她低头死死盯着手中的罪证名单,眼底杀机毕露,再无半分风月姿态。
“正道盟……”
“既然有人递刀开路,那奴家,就却之不恭了。”
这一夜,看似平静无波的京城,地下暗流彻底汹涌翻腾。
听风楼、正道盟、世家权贵,各方势力的博弈局,已然悄然改写。
终未烬折返客栈时,天边依旧是沉沉墨色,离破晓还有一段时辰。
他动作轻得极致,无声无息溜回卧房,褪去一身夜风寒气,轻轻躺回床榻内侧。
身侧熟睡的元初曦,像是天生对他的气息格外敏感。
即便深陷睡梦,也隐约察觉到了动静。他微微蹙了下眉峰,无意识地侧身伸手,稳稳将微凉的少年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稳,带着全然本能的护住姿态,像是抱着世间唯一的珍宝,半点不舍松开。
温热坚实的怀抱瞬间包裹住终未烬,暖意顺着衣料一点点渗入肌理。
方才在外搅动风雨、满身戾气阴冷的少年,眼底翻涌的猩红、冰冷与算计,一点点缓缓褪去。
剩下的,是独独只留给元初曦的、柔软又复杂的温柔。
他轻轻靠在兄长温热的胸膛上,听着耳边安稳有力的心跳声,紧绷了一整夜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
唇瓣轻动,无声呢喃,只有自己能听见。
“哥,京城所有的风雨晦暗、刀光暗流,弟弟都替你挡了。”
满城风雨欲来,乱世棋局将启。
他闭紧双眼,在这片安稳温暖的怀抱里,安然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