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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窗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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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公寓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城市灯火,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冷清的光影。
整理好的行李箱静静靠在墙角,里面装着白朔穷尽半生珍藏的、所有与周谨相关的旧物,每一件都裹着年少的欢喜,也藏着余生的悲痛。空气里弥漫着沉寂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痛感,这是白朔在这座城市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大学毕业第四年,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力气。
从高三毕业周谨不告而别,到八年后得知他牺牲的真相,再到独自熬过这四年春秋,整整十二年的时光,他都活在无尽的等待、思念与绝望里。
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一年年往复,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沉默寡言、眼底毫无光亮的成年人,而他的少年,永远停在了二十三岁,永远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站在香樟树下,眉眼温柔的模样。
这些年,他无数次去过惠州后山,去过那片他们相伴了整个高三的香樟林。
那里的香樟树四季常青,枝叶繁茂,风一吹过,就会响起沙沙的声响,弥漫开淡淡的、清冽的香气,那是属于惠州的味道,属于年少的味道,更是属于周谨的味道。
他们曾在香樟树下并肩而坐,看落日染红天际,看晚风拂过山林;曾在香樟树下许下约定,要一起去北京,要一辈子不离不弃;曾在香樟树下分享心事,把最青涩、最纯粹的爱意,悄悄藏在层层叠叠的樟树叶间。
那片香樟林,是周谨短暂一生里,唯一能卸下所有防备、不用隐忍、不用伪装的地方;是他们这段跨越生死的爱恋,最初开始的地方;也是白朔心底,唯一能寻得片刻心安的地方。
没有周谨的人间,处处都是炼狱,唯有那片香樟林,留存着他全部的温暖与念想。
如今,他撑不下去了,也不想再撑了。
世间万物,他再无留恋,唯有一个执念,深埋心底,成为他此生唯一的遗愿。
白朔缓缓走到书桌前,指尖抚过冰冷的桌面,动作缓慢而沉重。他的身体早已被长期的抑郁、失眠与绝食拖垮,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每挪动一步,都耗费着全身仅剩的力气。
书桌的抽屉被轻轻拉开,里面放着一沓干净的信纸,还有一支被摩挲得格外光滑的黑色中性笔。
这支笔,是周谨当年留在课桌里的,被他珍藏了十二年,笔杆上还残留着若有似无的薄荷香气,和香樟树的清冽气息交织在一起,成了白朔记忆里,最深刻、最无法割舍的味道。
他轻轻抽出一张信纸,平铺在桌面上,指尖微微颤抖,许久都没能拿起那支笔。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他这一生,前半段有周谨相伴,满是欢喜;后半段独自前行,尽是苦楚。他没有辜负任何人,唯独辜负了自己,唯独放不下那个永远留在黑暗里的少年。
父母早已各自有了新的生活,这些年他独自漂泊,与亲友疏离,世间再无牵挂之人,也无牵挂之事。周谨用生命护他一世安稳,可这份安稳,没有周谨,便毫无意义。
他不想再被世俗牵绊,不想再被思念折磨,不想再在这没有周谨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他只想奔赴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逢。
终于,白朔缓缓握住了那支笔,笔尖轻轻落在信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没有写长篇大论,没有交代身后琐事,没有诉说心中的悲痛与不甘,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笔一划,写下那句,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的话。
“我死后请把我埋在惠州那一片香樟树下吧。”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十四个字,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笔尖在纸上停顿许久,墨晕慢慢散开,如同他心底蔓延开的绝望与不舍,再也无法收拢。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而是他深思熟虑过后,此生唯一的心愿。
他要埋在那片香樟树下,埋在他们年少相遇、相知、相爱的地方。
那里有周谨留下的所有痕迹,有他们未曾说出口的爱意,有他们没能兑现的约定,有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最美好的时光。
他想陪着那些香樟树,陪着那段回忆,陪着他的少年。
春看香樟抽芽,绿意满枝头;夏听蝉鸣阵阵,晚风拂樟叶;秋看枝叶繁茂,香气漫山林;冬等寒风吹过,绿意仍不改。
四季轮回,岁月流转,他再也不用独自忍受思念的煎熬,再也不用看着坟头的枯草,一年年徒增伤悲。
他会躺在那片香樟林下,与泥土为伴,与草木为邻,守着他们的过往,念着他的少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白朔握着笔,看着纸上这行单薄却坚定的字迹,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
泪水滚烫,却暖不透他早已冰冷死寂的心。
他想起高三那年的夏天,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周谨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树下,微微侧头看向他,清冷的眉眼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风拂过樟叶,沙沙作响,少年的身影,定格在那个盛夏,也定格在他一生的记忆里。
那时候,他总觉得日子很长,未来很远,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完成所有的约定,去相守往后的余生。
他从未想过,离别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决绝。
周谨的不告而别,带走了他所有的欢喜与光亮,留下漫长的等待与无尽的思念,最终,换来生死相隔的结局。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从高三等到大学毕业,从青涩等到成熟,等到自己满身沧桑,等到心灰意冷,终究没能等到他的少年归来。
这些年,他每次去后山,都会在那片香樟林下坐很久。
靠着粗壮的樟树树干,听着风吹树叶的声音,闻着淡淡的樟香,仿佛周谨还在身边,仿佛一转头,就能看到那个温柔的少年,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他会对着香樟树,轻声诉说自己的思念,诉说自己的委屈,诉说自己日复一日的煎熬。
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风声,和满山林的寂静。
他多想再摸一摸周谨的脸颊,多想再听他叫一声自己的名字,多想再和他并肩坐在香樟树下,看一次日落,吹一次晚风。
可这些,都成了这辈子,再也无法实现的奢望。
他看着桌上的字条,看着那句简单的遗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意。
终于,他不用再等了。
终于,他可以永远留在有周谨气息的地方。
终于,他可以离他的少年,近一点,再近一点。
世人都希望死后葬在安稳的墓园,有碑铭,有祭奠,可他不想要。
他不要厚葬,不要葬礼,不要任何人的祭奠,不要被打扰。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躺在那片香樟林下,远离世俗的喧嚣,远离世间的纷扰,守着他们的回忆,长眠于此。
那片香樟林,是周谨一生里,唯一的净土。
周谨一生背负血海深仇,身处黑暗,心向光明,为了家国大义,为了护他周全,孤身奔赴炼狱,受尽折磨,最终壮烈牺牲,连一具完整的身躯都没能留下。
他一辈子都在隐忍,一辈子都在负重前行,一辈子都在黑暗里挣扎,唯独在那片香樟林下,他做过片刻真实的自己,拥有过纯粹的爱意与欢喜。
白朔想替他守着那片净土,想陪着他,在那个没有黑暗、没有痛苦、没有分离的地方,永远安宁。
他想躺在香樟树下,就像当年躺在周谨身边一样,感受着同样的清风,闻着同样的樟香,陪着他,从日出到日落,从春夏到秋冬。
从此,山河无恙,人间皆安,英雄长眠,他也归尘。
从此,香樟常青,思念不息,阴阳相隔,却咫尺相依。
白朔缓缓放下笔,小心翼翼地将这张写着遗愿的字条折好,动作轻柔而虔诚,如同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将字条和周谨那张染血的绝笔字条,放在一起,贴身藏在胸口的衣襟里,紧贴着自己的心脏。
一边是周谨用生命写下的爱意,
一边是他用余生许下的归宿。
两张薄薄的信纸,承载了他们十二年的爱恋,承载了生离死别的遗憾,也承载了跨越生死的执念。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沉沉夜色,看到了惠州后山的那片香樟林,看到了那个站在树下,等他奔赴的少年。
“周谨,我很快就来找你了。”
“等我,好不好。”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我会一直陪着你,在香樟树下,在我们的地方,永远陪着你。”
轻声的呢喃,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带着沙哑,带着温柔,带着终于解脱的释然。
这些年,他撑得太累了。
靠着一丝念想,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日夜,靠着回忆,支撑着自己走完一年又一年。
可念想终会破碎,回忆终会伤人,没有周谨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不想再做那个被周谨护在身后、平安度日的人,他想奔赴他的少年,想和他一起,长眠在那片充满回忆的香樟林下。
世间万物,皆为虚妄,唯有那片香樟,唯有那个少年,是他此生唯一的归宿。
他不再有遗憾,不再有不甘,不再有不舍。
唯一的心愿,已然写下,唯一的执念,终将实现。
等他彻底闭上双眼,就会有人,带着他,回到惠州,回到那片他魂牵梦绕的后山,将他葬在香樟树下。
从此,春风拂过樟叶,是他在诉说思念;
夏蝉鸣响山林,是他在陪伴爱人;
秋露凝结枝头,是他未干的泪水;
冬雪覆盖山林,是他无声的守候。
他会与香樟同在,与回忆同在,与周谨同在。
再也没有分离,没有等待,没有痛苦,没有绝望。
只有岁岁年年的相守,朝朝暮暮的陪伴。
白朔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周身的气息,平静而释然。
夜色依旧深沉,可他的心底,终于有了光亮。
那是来自惠州后山的香樟,来自他念念不忘的少年,来自这场,终将圆满的生死重逢。
一纸遗愿,寥寥数语,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生而无缘,共渡余生,
死后归尘,香樟相守。
从此,山野寂静,樟香永存,
他与他的少年,长眠于此,再无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