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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惠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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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州的雨,在白朔离开的第三日,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微凉的雨丝漫过整座城市,洗去了街头残留的悲剧传闻,冲淡了路人短暂的唏嘘。人间烟火照常起落,车流往复,市井喧嚣,周谨用血肉之躯守住的山河盛世,依旧安稳无恙,岁岁平和。
没有人会一直记得一个陌生人的离去,流言会消散,悲伤会淡去,时间会抹平世间所有尖锐的痛楚。
只有白朔的家人,被困在无边无际的悲痛里,守着他冰冷的遗物,一遍遍重温他孤独破碎的半生,不敢遗忘,也无法释怀。
一纸遗愿,寥寥十四字,成了白朔留在这世间,最后的枷锁,也是最后的救赎。
「我死后请把我埋在惠州那一片香樟树下吧。」
字字轻浅,却重如千斤,压在所有人心头。
父母红肿着眼,指尖一遍遍摩挲那张泪痕结痂的字条,终究还是点了头。他们亏欠这个孩子太多年,不懂他的心事,不解他的沉默,忽略他日复一日的煎熬,如今,唯有遵从他最后的心愿,才算不负他这一生。
葬礼极简,冷清,肃穆,没有喧闹的哀乐,没有繁杂的仪式,没有络绎不绝的吊唁宾客。
一身素白,一捧冷灰,寥寥几位至亲,沉默送别这个二十八岁、孤独了一辈子的青年。
那个装满青春与执念的旧物行李箱,被轻轻合上,随同他一起,奔赴最后的归途。里面躺着泛黄的双人合照、周谨遗留的旧笔、笨拙折成的纸星星、未曾送出的围巾,还有那本写满千万字思念的日记本。
整本日记,横跨十余年光阴,从十七岁的心动欢喜,到后来的漫长等待,从得知噩耗的崩溃绝望,到成年后日复一日的麻木煎熬,字字句句,千回百转,翻来覆去,永远只有一个名字——周谨。
所有人终于彻底明白。
白朔从来不是败给生活,不是败给现实,他是败给了一场跨不过的执念,一段得不到圆满的爱恋,一个永远停留在二十三岁、再也等不到的少年。
周谨以身赴大义,沉入黑暗,成为人人称颂的缉毒英雄,被山河铭记,被世人缅怀。
而白朔,被困在回忆里,困在思念中,困在两个人的盛夏里,独自熬过一年又一年,熬到心力交瘁,熬到生无可恋,熬到再也撑不住漫长的人间。
雨势渐缓,薄雾笼山,一行人捧着骨灰,踏上通往惠州后山的山路。
山路蜿蜒曲折,草木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浓郁清冷的樟木香气,混着雨后泥土的湿润,熟悉又刺骨。
这条路,白朔走了整整十一年。
十七岁,他和周谨并肩同行,踩着落日晚风,并肩漫步在后山的半山腰,香樟成荫,蝉鸣温柔,是他们最无忧无虑的年少;
周谨骤然离去后,岁岁春秋,四季更迭,他独自一人,反复踏上这条山路,坐在半山腰的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对着空山低语,对着晚风念人;
坟头的草青了又黄,枯了又生,他看着草木轮回,看着岁月催人老,唯有心底的爱意与思念,分毫未减,死死扎根在骨血里。
后山很大,群山连绵,顶峰辽阔,山脚烟火滚烫。
世人要么奔赴山顶,求一世圆满;要么安于山脚,度平淡余生。
唯有他们,永远停在了半山腰。
不上不下,不聚不离,前是人间万丈红尘,后是山野无边孤寂,进退无路,左右皆是遗憾,是命运亲手为他们划定的牢笼。
一行人缓缓止步,停在半山腰最茂密的香樟林深处。
参天香樟遮天蔽日,枝干交错,常年常绿,风吹林海,枝叶簌簌作响,像是跨越岁月的叹息,又像是旧人温柔的呢喃。
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是两个少年偷偷藏起心动,分享秘密,许下相守约定的秘密基地;
是周谨卸下卧底伪装、放下血海深仇、抛开家国重担,唯一能做回普通少年的净土;
是白朔漫长余生里,唯一能感受到温暖、寻得片刻心安的角落。
泥土被缓缓掘开,松软微凉,藏着山林独有的寂静。
没有气派的墓园,没有冰冷的石碑,没有精致的陪葬,遵照白朔遗愿,一切从简,归于山野,不被打扰,不被世俗惊扰。
众人小心翼翼,将白朔的骨灰缓缓安放入土。
一同陪他长眠于此的,是他至死攥在掌心的两样念想。
一张,是周谨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绝笔告白:我没有拖累你,我没有爱上别人,我爱你。纸页陈旧,泪痕斑驳,藏着英雄隐忍一生,不敢言说的深情。
一张,是他亲手写下的最后遗愿,字字颤抖,是他耗尽半生,只求一处理念归处。
除此之外,那张唯一的合照、那支沾染过少年温度的旧笔、那本写满相思的日记,全部一同深埋土层。
把年少的心动、青春的欢喜、数年的等待、半生的委屈,统统埋葬在这片香樟树下。
一抔黄土落下,覆盖住最后的温度。
再一抔,掩埋掉所有无人知晓的爱意。
层层叠叠的泥土,慢慢抹平痕迹,半山腰的林间,多了一方低矮朴素的土冢,隐匿在草木之间,不起眼,不张扬,安静得从未存在过。
从此,人间再无白朔。
那个独来独往、心事沉沉、年年奔赴后山的青年,彻底消失在惠州的人海里。
往后的四季,都会温柔眷顾这片半山腰。
春来,香樟抽芽,新绿漫山,暖风穿林,轻轻拂过矮冢,替远去的人,留住一点春意;
夏至,浓荫蔽日,蝉鸣漫野,晚风裹挟樟香,漫过寂静山林,复刻他们十七岁的盛夏;
秋至,落叶轻飘,山雾沉沉,草木染凉,山野安静相伴,抚平所有经年的伤痛;
冬至,寒风吹拂,万籁俱寂,山林落满清寒,予他岁岁安稳,长眠无扰。
从前,是白朔跨越山海,年年去祭拜周谨,隔着生死,遥遥相望,独自承受相思之苦。
往后,是这片半山腰的山林,日日陪着白朔,以草木为友,以长风为伴,静静等候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
周谨葬于山河大义,魂护万家灯火,立于光明之上,受世人敬仰,万古留名。
白朔葬于半山相思,魂系年少旧梦,隐于山野之中,无人知晓,无人祭拜。
一个忠于家国,埋骨山河;
一个忠于爱意,埋骨相思。
他们的故事,从半山腰开始,也在半山腰落幕。
少年时并肩坐在林间,以为前路漫漫,来日方长,以为约定可赴,余生可守;
后来命运撕裂一切,生死相隔,爱恨两难,承诺腐烂在岁月里,爱意困在阴阳间。
他们没能走到山顶,拥得圆满余生,没能落于山脚,共度烟火寻常。
命运残忍将他们定格在中途,卡在爱恨之间,卡在别离之中,卡在思念尽头,永远困在这寸寸无望的半山腰。
风穿过层层香樟,岁岁不息,年年往复。
山下万家灯火通明,是周谨拼尽全力护住的人间;
半山草木岁岁常青,是白朔倾尽一生守住的念想。
世间意难平有千万种,最痛的这一种,
是两个相爱至深的少年,
一生止步,永远困死在遗憾里,永世不得圆满,永世不得相逢。
少年相遇又别离,最终困在半山腰。
—全文完—
爱你们
@周谨
@白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