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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便宜不占白不占 黄鼠狼给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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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夏
广州的空气是黏的。
热浪混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塑胶味,像口熬久了的黏粥,一股脑往人肺管子里钻。
不像河北老家干爽透亮。
十四岁的燕平,正站在城中村附近某个电子厂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后背靠着被晒得发烫的铁皮门框。
他眯着眼,看身边一群高矮不同的形形色色的人,看远处灰蒙蒙的天,和被天压着的一排排低矮厂房。
燕平的骨架还没完全撑开,只套着件洗得发灰、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黑色短袖,领口有点松垮,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裤腿空荡荡地晃,帆布鞋边蹭得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薄薄的嘴唇无意识地抿着,眼神里是一种过早接触社会的漠然,但更多的是刻意装出来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颓痞。
他是被一个满嘴黄牙的中介塞进这里的。
他无所谓。书念不进去,在家待着也烦,到外面混两个月,手里能松快点,买点好烟,图个自在。至于累不累,他没细想,反正年轻,扛得住。
人群聚在门口,不安地攒动。燕平靠在一边,懒洋洋的,跟周围那些紧张的人格格不入。
一阵脚步声从厂房阴影里传来,不紧不慢。
人群安静了些。
燕平没动,只把眼皮撩开一点。
先看见的是一双黑色布裤裤腿,裤脚规整地挽起一点,露出干净的鞋面。然后是浅灰色的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勒出一截窄而韧的腰身。再往上,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最后,是那张脸。
那人站定,目光扫过来。燕平目光顿了顿。
那人生了一双……有点特别的眼睛。
桃花眼。
那人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下垂,本该显得柔和甚至多情,但嵌在他的脸上,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静的倦意。不算顶出色的长相,但很顺眼,是那种田间地头长出来的、扎实而温和的传统汉人脸。皮肤不算白,却在灰蒙蒙的厂区背景下,显得异常干净。
他的目光没什么压迫感,甚至有点淡,缓缓扫过人群,像是在清点零件。
燕平在他看过来之前,已经先一步垂下了眼,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斑驳的水泥地。心跳没什么变化,就是觉得那人的目光,像羽毛一样,很轻地拂过去,却留下了点说不清的触感。
“你们是新来的?”那人开口,普通话,声音不高,被南方湿热的空气泡得有些温吞,像午后晒暖的洛河河水,平缓地流淌过来。
没人应声。有人紧张地吞咽口水。
燕平依旧蹲着,没抬头,仍然那副懒散又带刺的样子。
“跟我来,领工牌,认线。”那人没多话,转身往里走。
人群窸窸窣窣地跟上。
燕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慢腾腾的,带着点刻意的不驯。他落在队伍尾巴,目光掠过前面那人挺直的背脊和规矩的衬衫下摆。
车间里轰鸣震耳,传送带永不停歇,流淌着密密麻麻的塑料壳和电路板。
空气更黏稠了,焊锡的酸味、塑料加热的微臭、还有汗水的咸腥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燕平皱了皱眉。
燕平分到的活儿,是把芝麻粒大小的电容插到电路板上指定的孔里。
线长是个颧骨很高的女人,声音尖利,重复着规矩和惩罚:“看着点儿!插歪了整块板子都废!废一块扣五块!”
他没应声,垂下眼,盯着手里那些微小的元件。
燕平的手指一开始其实算不上灵巧,甚至有些属于少年人的笨拙,但稳。他做得很专注,或者说,是靠着一种本能在跟手里的东西较劲,仿佛插进去的不是电容,而是某种憋闷的情绪。
那个穿灰衬衫的男人是这条线的巡检。
他走动时几乎没什么声音,只在需要时俯身查看,侧脸在车间忽明忽暗的指示灯下显得轮廓清晰。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扫过工位时,目光平静无波。
他第二次经过燕平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燕平能感觉到那片羽毛又落在了自己身上,不重,但让人难受。
那不是审视,更像一种安静的观察。燕平没抬头,但手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滞涩了零点一秒,他反应过来后皱了皱眉,安装的力道大了些。
“听到‘咔’一声轻响就够了,”那人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依然温温的,却奇迹般穿透了机器的轰鸣,“不用太用力。”
燕平很轻地皱了下眉,没应,更没看他,只是接下来动作的力道,插下下一个电容时,抿了抿唇,放轻了一些。
“咔—”
“不错。”
那人直起身,走了。空气里留下一点极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很快被车间的浑浊气息淹没。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水煮白菜漂着几点油星,米饭硬得硌牙。燕平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闷头扒饭。
屋里是吵吵嚷嚷的粤语,那浅灰衬衫安安静静端着饭盘走了进来,走到几个年纪稍长的工人那桌,很自然地坐下。有人给他挪位置,他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谢谢。他吃饭很安静,听旁边人说话时会微微侧过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燕平收回目光,戳了戳碗里的米饭。他低头喝了口没什么味道的免费汤。不知怎么了,他有些想家人。
那些明明他以为对他早不必要的东西,不知怎么的,现在反而慢慢苏醒在了他的心里。
潮湿的,逼囧的。
说是“临时工”,工资日结,包吃住。来了才知道,日结的“日”是每天干够十六个小时,“包住”是四十几个人挤一间铁皮顶的简易房,工资是黑中介划走一大半的零头。
汗酸味、脚臭和劣质蚊香烟味腌在一起,热得像蒸笼。
有时候上工,汗顺着额角滑到下巴,滴在操作台上,瞬间就蒸发了。燕平只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重复的动作让手指开始发僵——但他没停。
燕平勤勤恳恳干了一周,其实倒是觉得无所谓,他只是想找点事干。
他太迷茫了。
直到那天。
那天的下午的闷热变本加厉。捱到下班时,天已擦黑。
南方的傍晚光线暧昧,空气依旧黏糊糊的。燕平拖着步子往那片铁皮房宿舍区走,浑身酸乏,心情说不上坏,但也绝不好,好像被榨干一天也算是充实。
路过一条堆满废弃纸箱的巷子口时,一只瘦得皮包骨、脏得辨不出毛色的狗正在刨一个翻倒的泔水桶,肋骨根根凸起。
忽然起了什么恶劣的玩心,燕平平日里紧绷着的脸上憋了一点坏笑,状似漫不经心地慢慢移到了那狗身边。
“去!”燕平脚突然往狗那边猛地一跺,看狗被吓一跳,嘴边就已经笑开了。
那狗可怜巴巴望着他,又呜咽一声,才夹着尾巴窜进了巷子深处。
“吓它做什么?”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不高,温温的,带着点刚下工的懒散。
燕平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停了脚步,半侧过身。
灰衬衫。
那人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挂面和两包榨菜。天光昏暗,他脸上的神色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
燕平奇怪地看了看那人,掀了掀眼皮,小声道:“…关你屁事。”
语气是他惯常的那种、带着点颓痞的无所谓。只是燕平能感觉他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那人轻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他的目光在燕平被汗水浸透、几缕碎发黏在额角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远处那片低矮的铁皮房:“住那边?”
燕平脸上挂着警惕,默默把双手懒懒地抄回了裤兜里,半天才应了一句:“嗯。”
“挤不挤?”
燕平心里嗤了一声,这不明知故问么。
他扯了扯嘴角,拧着脸挠了挠脑袋,最终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凑合。”
灰衬衫看着他。
少年人瘦削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但站姿松垮垮的,下巴微抬,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脆硬的壳——像那种在野地里独自晃荡、对靠近者本能警惕地炸毛、随时可能亮出爪子哈气凶人的小野猫。
那人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燕平身上,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我那儿还有个空铺,两人间。”
燕平撩起眼皮,真正地看了他一眼。
路灯就在这时“啪”地亮起,昏黄的光斜打下来,在那人侧脸上勾了道模糊的光边。那个人的表情很淡,眼神平静,好像真的只是随口提供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
燕平心里那点从小摸爬滚打练就的警惕立刻冒了头。无事献殷勤?这人看着是顺眼好看,跟那些油滑的中介和工头是不太一样,但……那人图什么?他是累,烦这乱糟糟的环境,但更烦欠人情,尤其是这种摸不清来路的好意。
“不用。”燕平往后退了两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硬,带着点下意识的排斥和自卫,“习惯了。”
那人点了点头,没劝,也没露出什么被拒绝的不悦。他甚至往前走了小半步,距离拉近了些。燕平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睫毛的弧度,看到他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的喉结,皮肤在昏黄光线下有种细腻的质感。那股干净的、混合着皂角与一点点汗意的气息,也再次隐约飘来。
“随你。”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燕平站在那儿,维持着那副冷脸和松垮的站姿。
可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这种不自在并非源于对方的靠近,而是源于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的躁动。他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感觉。
那人紧接着迈出了第二步,不是冲着燕平,或者本来就不是冲着燕平,而是朝另一栋看起来稍规整些的宿舍楼走去。
那人走出几步,没停步,甚至没回头,只撂下一句:
“要来,明天开工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那身影很快融进那栋楼稀疏亮起的灯光里。
燕平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粗糙的裤缝。耳后那根一直没点的烟,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了地上,他也没去捡。
他抬起头,看向那人消失的楼道口。某一扇窗户亮起了灯,光晕昏黄,透过不太干净的玻璃,暖融融的一团。
夜风吹过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的暖意,拂过他汗湿的后颈。
燕平低下头,踢了踢脚边小石子。心里那点警惕还在盘旋,但另一股更陌生的、细微的痒意,像被那沉静的目光和干净的气息无意间撩拨了一下,悄然滋生。
他撇了撇嘴,最终什么也没想明白,只是觉得,那栋楼,那扇窗,那点光,还有那个人身上干净的味道,确实比铁皮房里的汗臭和鼾声……要顺眼那么一点点。
也就一点点。
他迈开步子,继续朝那片灰色的铁皮房走去。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依旧瘦削,挺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的孤单。
算了。有便宜不占白不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