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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思念 雨夜之后的 ...

  •   雨夜之后的第十四天,方屿把郑深的对话框打开了二十七次。
      他每次关掉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又打开了。手指像有了独立的意志——微信在第三行第四个,点进去,消息列表往下滑两下,郑深的头像在第七个。
      对话框停在雨夜那天。郑深发的“晚安,好梦”,他看了十四天。“好”字中间有一个空格——方屿连这个都记住了。
      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时间,是看微信。郑深的头像没有红色的数字。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漱,穿衣服,出门。走在医院走廊里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贴着大腿。每震一下心跳就快一拍。掏出手机——科室群的消息,周主任发的排班表。宋林发的午饭邀约。佳宁发的表情包。
      他把手机放回去。佳宁从告白之后给他发消息的频率没有变。不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是真的在努力让一切恢复原样。她发的还是那些——柴犬把脸挤在玻璃上,猫从纸箱里探出头。说话还是带感叹号。但方屿注意到,她不再发“你在干嘛”了。以前偶尔会发,现在不发了。
      第十四天晚上,方屿值完班回到宿舍。宋林不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床边,又把手机拿出来了。打开微信,滑到郑深的头像。点进去。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他打了一个字:您。删掉了。又打了两个字:最近。删掉了。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上。过了大概十秒钟,又翻过来。
      他想起雨夜。郑深抱着他的时候,他的手攥着郑深的大衣,指节发白。郑深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他在那个拥抱里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终于有人找到他了。现在那个人在对话框里,隔着一层玻璃。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的虫鸣远远近近的,像潮水。
      十四天了。
      同样的十四天里,郑深接了四十一个电话,开了二十三个会,签了三十七份文件。他把每一天都排得很满。成远说他最近像一台没有关机键的机器。
      每天晚上回到公寓,把西装脱下来挂好,把袖扣解下来放进抽屉里。
      洗完澡,坐在书房里看案卷。看到凌晨,看到眼睛发涩,然后关灯躺下。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是方屿在雨夜里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
      自告白后,佳宁每天早上醒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是感受一下胸口还闷不闷。
      告白之后的头三天,每天早上睁开眼,胸口都像压着一块石头。不是比喻,是真的有重量。翻身的时候那块石头会跟着移动,压得她喘不过气。
      第六天早上,胸口的石头轻了一点。她给方屿发了一个表情包——柴犬把脸挤在玻璃上。方屿回了一个猫从纸箱里探出头。
      第九天,她给郑深发了一条消息:“舅舅,我今天吃了两碗饭。”郑深回:“好。”她看着那个“好”字,想起郑深最近瘦了一点。他穿衬衫的时候,袖口从手腕上滑下去,腕骨比以前更突出了。她注意到了。她问他是不是案子多,他说是。她没有追问。但她知道不是因为案子。郑深接过的案子多复杂的都有,他以前从来不会因为案子瘦。
      佳宁没有问。她只是每天早上给郑深发一条消息——“早上吃了粥”“中午吃了两碗饭”。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郑深:我在好起来。你不用那么担心。
      她不知道的是,郑深每次收到她的消息,心里都会增加一份愧疚。
      第十五天,周五。郑深接了一个晚宴的邀请。
      主办方是北京一家老牌投资机构,创始人姓周,和郑深的父亲郑正源有几十年的交情。周老每年夏天在自家四合院里办一场晚宴,请的人不多,都是圈子里的人。郑深本来不想去。成远说周老的秘亲自打的电话,说周老想见见小郑和佳宁。成远把“小郑”两个字咬得很重。郑深听了,沉默了两秒,说放着吧。
      周五晚上,他跟佳宁一起去了。
      四合院在东城一条很安静的胡同里。院门不大,推门进去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四角种着石榴树,树上挂着暖色的灯笼,光从纸罩子里透出来,把整个院子映成一层很淡的橘色。佳宁在回廊里喝茶,看到郑深进来,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晚宴过半,佳宁忽然看到一个年轻女人走到郑深旁边,坐下了。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缎面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很干净的脖颈。她侧过脸跟郑深说话的时候,眼睛是沉静的。佳宁没见过她。但她注意到舅舅听那个女人说话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下巴——那是他在法庭上听对方律师陈述时的姿态。专注,但不表态。
      佳宁问旁边的朋友:“那是谁?”
      “周让。周老的孙女。让和资本的创始人。刚从纽约回来。超厉害。”
      佳宁拿出手机,悄悄拍了一张照片。石榴树,暖色的灯笼,郑深的侧脸,周让仰着头跟他说话。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到了方屿。
      她这几天一直断断续续地跟方屿联系着,虽然告白失败了,她还是想继续跟方屿做朋友。
      犹豫了几秒,然后发给了方屿。
      “今晚跟舅舅来周老家晚宴。这位是周让,让和资本的创始人,周老的孙女。刚从纽约回来。好多人想跟她说话,她竟然主动来找我舅舅。”
      过了大概一分钟,方屿回了。
      “嗯。”
      她又发了一条:“我舅舅好像也不反感。他平时对不熟的人不会低头的。今天听她说话的时候低了。”
      方屿没有回复。
      晚宴结束后,佳宁跟郑深的车回去。车里很安静。她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忽然开口。
      “舅舅,那个周让人挺优秀的。”
      郑深的手在方向盘上没有动。“嗯。”
      “我看你俩在一块还挺般配的。”
      郑深没说话,车子拐过一个弯,路灯的光扫过他的脸,又暗下去。
      佳宁没有再问。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她想,如果舅舅真的和周让在一起了,她会高兴的。周让配得上舅舅。但她的心底有一小块地方,暗暗地希望舅舅不要那么快喜欢上别人。她不想看到舅舅的心里装进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佳宁闭上眼睛。车窗外北京的夜晚从她身边流过去。
      周一早上,佳宁正在律所附近办点事,顺便上去找郑深拿一份材料。
      她推开律所玻璃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在签收一束花。白玫瑰,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茎剪得整整齐齐,每一朵都开到七八分——不是花店里的那种,像是自己院子里种的,花瓣边缘带着一点很淡的绿色。没有卡片,没有留言。
      前台小姑娘抱着花往郑深办公室走,佳宁跟上去。成远正好从茶水间出来,看到那束白玫瑰,眉毛抬了一下。
      “又来一束?昨天也是这个点。”
      佳宁扭头看他。“谁送的?”
      成远点头。“周让,昨天是粉的。郑律让我放茶水间了。”
      佳宁推开郑深办公室的门。郑深正在看案卷,抬头看了她一眼。前台把白玫瑰放在茶几上就出去了。佳宁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些花。
      佳宁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她追人倒是挺直接的。”
      郑深翻了一页案卷。“你不用操心这个,你喜欢就带走吧。”
      佳宁撇了撇嘴,没有再问。但她拿出手机,跟白玫瑰一起自拍了一张照片。调了滤镜,把花瓣边缘的绿色调得更淡了一些。然后她打开朋友圈,编辑“我的舅舅好有魅力”配好图,发布。
      第五天,佳宁从成远那里听说,周让把让和资本未来三年的法务合同全部转到了深衡律所。成远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外卖,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语气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们接下来三年不用愁业绩了。”
      佳宁听着很激动,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方屿,她知道方屿一直很感激她舅舅,方屿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跟她一起高兴。
      “你知道让和资本吗,他们公司的法务全部转给我舅舅的律所了。成远说接下来三年业绩不用愁。”
      方屿回:“挺好的。”
      她把手机放下。告白之后,她试着把和方屿的关系调回“朋友”那个频道。但每次她发给方屿的时候,她心里都有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念头——她在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继续跟方屿说话的理由。方屿认识她舅舅,所以她告诉他。合情合理。
      但真的是合情合理吗?还是她只是想跟他说话?
      他们都在学一门新课——如何以朋友的身份,继续待在对方的生活里。这门课很难。比告白难多了。
      郑深在第十二天收到了周让的微信。不是问候,不是邀约。是一份行业报告。关于医疗健康赛道未来三年的投资趋势,四十页,中英文双语。周让自己写的。
      郑深从头看到尾。看完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里的书架看了一会,周让是真的很聪明,她对感兴趣的东西会花足够多的时间去弄清楚。她报告里的每一个判断都贴着数据走,像她在晚宴上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打在最关键的地方。
      他应该欣赏她的。他也确实欣赏她。
      但他把报告关掉之后,打开的不是周让的对话框。
      是方屿的。
      他往上翻。翻到雨夜那天的“晚安,好梦”,翻到沈若薇事件时的“谢谢您”,翻到电动车被偷时的“谢谢”,翻到更早——“资料收到了,谢谢您”。从头到尾,方屿说的最多的两个字是“谢谢”和“您”。他用敬语把自己和郑深隔开。
      但雨夜那天他没有保持距离。他从郑深怀里抬起头,说“幸好您来了”。还是“您”。但他的眼睛看着郑深的时候,是湿的,是亮的,是没有距离的。
      郑深把手机放下。
      他想给方屿发一条消息。他想说,“我想你。”
      但他没有发。
      佳宁这几天一直在给方屿发消息。他知道。他没有办法在佳宁刚恢复的时候,去跟方屿袒露心声,他觉得他在背叛她,他不配当一个好舅舅,他内心充满了自责和痛苦。
      但是,他真的太想方屿了,太想了。
      周让的追求没有因为郑深的沉默而停下来。
      白玫瑰之后是百合,百合之后是洋桔梗。每一次都没有卡片,每一次都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成远已经习惯了,前台也习惯了。花送到之后直接抱进茶水间,前台会在郑深的日程表上记一笔——“周小姐的花,今日已入茶水间。”成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播报天气。
      佳宁偶尔来律所,看到茶水间里的花,会拍下来。然后发个朋友圈,有时会一起发给方屿。
      方屿都知道。方屿看到佳宁发的朋友圈,也看到成远的评论“律所要变成花店了。”
      佳宁每次发给他那些花,他的心都会疼。
      方屿在这十几天里,给郑深的输入框里打上字,又删掉。打出来,又删掉。它们没有变成消息,它们在他的指尖停留过,在他的屏幕上亮起过,然后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那些删掉的字沉下去,沉到他心里,变成深夜翻来覆去的重量,变成想到“周让”两个字时胸口那一瞬间的闷。
      第十八天,方屿在医生办公室值夜班。凌晨一点,病房里很安静。他把明天的病历整理完,靠在椅背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郑深发的。
      “还没睡?”
      方屿盯着那两个字。十八天。十八天里他打开郑深的对话框无数次,打了无数遍字又删掉。现在郑深发了两个字——“还没睡?”不是“早点睡”,不是“晚安”。是一个问句。是在问他在不在。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然后打字:“没有。值夜班。”
      发送。心跳得很快。
      郑深没有立刻回复。方屿看着对话框,看着“对方正在输入”那一行字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又闪了一下。又消失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郑深回了。
      “我也没睡。”
      三个字。方屿把这三个字看了很久。郑深说“我也没睡”。他在告诉方屿——这个凌晨,不睡的人不是你一个。
      方屿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他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放在心里,排成一排。
      然后他打字:“您最近好吗。”
      发送。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十八天没有联系,最后问的是“您最近好吗”。但他真的想知道。不是客套。是想知道郑深这十八天里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
      郑深回了。
      “不太好。”
      方屿的心跳停了一拍。郑深从来不说“不好”。他是那种被问到“最近怎么样”永远回答“还行”的人。
      方屿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三个字:“我也是。”
      郑深没有回复。方屿等了一会儿。然后手机震了。
      “我知道。”
      方屿看着那三个字。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这十八天里打开你的对话框二十七次。你不知道我把你的“晚安,好梦”存了两遍。你不知道佳宁发给我的每一条关于周让的消息,我都像吞碎玻璃一样咽下去了。
      方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窗外的夜色很深,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郑深说“我知道”。不是“我知道了”,是“我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从雨夜那天起,从方屿攥着他的大衣指节发白的那一刻起,从方屿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起。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也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们之间横着太多东西。
      方屿睁开眼。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郑深的对话框。他打了很长一段话。说雨夜,说袖扣,说周让,说佳宁发给他的每一条消息,说这十八天里他每一天都在想他。
      打完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想您了。”
      发送。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走廊里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有人接起来,声音很轻。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
      他翻过来。
      郑深回了两个字。
      “我也是。”
      方屿看着那三个字。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再打字。郑深也没有再发。两个对话框安静地对望着。隔着几公里,隔着十八天的沉默,隔着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凌晨的城市在他们之间铺展开来,黑暗的,安静的,亮着零星几盏灯。
      他们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人把对话框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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