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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三天 方屿回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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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屿回去上班的第一天,郑深把手机放在案卷旁边,屏幕朝上。上午十点二十,方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看了二十三个,还有一个在哭。郑深打了两个字:累吗。方屿回了一个猫瘫成一张饼的表情包。下午四点半,方屿又发了一条:刚跟完周主任查房,腿要断了。郑深回:晚上吃什么。方屿回:食堂。你吃什么。郑深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还没想好。
傍晚六点,郑深把案卷合上,拿起车钥匙。成远从茶水间探出头来:“郑律,今晚不加班了?”郑深脚步没停。“嗯。”
他到儿科的时候,方屿正从诊室出来。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T恤。看到郑深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方屿的皮肤照得格外清透。
“你怎么来了。”
“下班了。顺路。”
方屿看着他。深衡律所在东三环,儿科在西二环。“我还要去趟病房,有个患儿的检查结果下午刚出来,得去跟家属说一下。”
“我等你。”
方屿想说什么,护士在走廊那头喊了:“方医生,五床的化验单出来了。”方屿应了一声,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走路的时候轻轻摆动。郑深看着他的背影拐进病房,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头顶的墙上贴着一张退热贴的科普海报,画着一只卡通大象。他坐在那里,西装革履,和儿科走廊里的卡通贴纸格格不入。但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表。只是坐在那里,等。
方屿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快七点了。“等很久了吧。”
“没多久。”
两个人并排走过走廊。方屿的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到。隔着白大褂和西装,那一下触碰很轻,郑深攥了攥手指。
吃完饭郑深送方屿回宿舍。车停在宿舍楼下,玉兰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方屿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你以后不用每天都来。我周五晚上就过去了。”
郑深的手在方向盘上。“今天周二。”
“我知道。离周五还有三天。”
“我试试。”郑深说。
方屿点了点头,打开车门下了车。走到宿舍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朝车里的郑深挥了挥手,然后进去了。郑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把车开出医学院大门,停在路边,坐了二十分钟。
他想起那天方屿跟他说的话:“郑深,我想了想,还是得去宿舍住,我在这里住了快两个月了。” “你照顾了我快两个月。我很——我不知道怎么说。不是不习惯,是太习惯了。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看到你,习惯了每天晚上你回来,习惯了——”
“习惯了之后,就有点怕。怕我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方,忘了这本来就是你的生活。而且医院和学校的人都知道我住在你这里。佳宁知道,成远知道,周主任也知道。他们不会说什么,但我觉得不太好。不是觉得你不好,是觉得我这样一直住在你家里,像——”
他没有说下去。
郑深替他说了。“像被我养着。”
方屿的手指在书封上收紧了。“不是。不是养着。是——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靠着你的。”
第二天,郑深没有来。他开庭到下午四点半,回到律所翻开案卷,看了两行抬起头。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他想起昨天这个时间,自己已经到了儿科。他把手机拿起来。方屿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他发的“今天开庭,晚上可能加班”,方屿回了一个“好”。就一个字。郑深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第三天傍晚,方屿从医院出来,天阴了。八月的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方屿没有带伞,站在门诊楼门口。手机震了。郑深发的消息:在哪。方屿回:门诊楼。郑深回:等我。
一辆黑色的车从雨里开过来。郑深从车里出来,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大步走过来。雨很大,他的西装肩膀湿了一小片。走到方屿面前,把伞往方屿那边倾了倾。方屿的肩头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一点,T恤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印。郑深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印,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了。
两个人撑着伞走进雨里。郑深把伞往方屿那边倾着,自己的大半个肩膀露在雨里。方屿伸手握住伞柄往郑深那边推了推。郑深的手覆上了方屿握在伞柄上的那只手。方屿的手指是凉的,郑深的掌心覆上来,温的。两个人的手叠在伞柄上。
那天晚上,郑深把车停在了自己公寓楼下。方屿没有问为什么不是宿舍。玄关的灯是亮着的。郑深从鞋柜里拿出那双浅蓝色的拖鞋,放在方屿脚边——他上次穿过的,洗干净了,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方屿弯下腰换鞋。郑深站在他身后。他直起身,转过身。郑深的手撑在鞋柜边缘,把他圈在鞋柜和自己之间。没有吻他。只是看着他。从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像把这两天没有看到的份全部看回来。方屿被他看得心跳快了。郑深低下头吻了他——确认他在这里,确认他回来了。
吻完了,方屿抬起手,把郑深头发上细密的雨珠轻轻拍掉。郑深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抵在方屿手腕内侧,贴着那根青色的血管。”
郑深的手指在他手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方屿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郑深的手。
第四天。郑深又来了。
方屿在病房走廊里跟护士交代注意事项,说到一半,看见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郑深。他坐在那里,靠着墙。膝盖上没有文件,手里没有手机。只是坐着,看着走廊这一头。方屿走过去。
“你今天不是下午有案子吗。”
“延期了。”
方屿看着他。“你在值班室等我吧。我还要去一趟医生办公室改个病历,大概二十分钟。”郑深站起来,跟着方屿走到值班室。门关上了。
郑深站在值班室里。桌上放着方屿的水杯,杯口有一小圈很淡的水渍。床上搭着方屿的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郑深走过去,把那件白大褂拿起来。棉质的,洗了很多次,领口的标签磨得有些发白。他把白大褂放回去,用手指把领口那道折痕抚平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值班室。
方屿在医生办公室。靠窗的桌前,正在写病历。郑深没有走进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隔着门框,看着方屿。
方屿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写字不快,一行一行地写,写完一页翻过去,用手指按住病历纸的边缘,继续写。写了几行,停下来,把笔放下,拿起旁边的CT片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夕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CT片子,把方屿的脸映成一层很淡的灰蓝色。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在那层灰蓝色的光里,像一张被显影液慢慢泡出轮廓的底片。他看着片子,眉头微微蹙起来,眉心的竖纹很浅,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看了很久,把片子放下,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又响起来。
郑深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方屿写完了,把笔放下。他把病历翻回前面一页,用手指着一行记录,又翻到后面一页,对比着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心里默念。然后他拿起笔,在某一行旁边添了几个字。字很小,很工整。添完了,他看了一遍,把笔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颈。脖颈转动的时候,郑深看到了他后颈那一段弧线——从发尾到肩胛骨之间,被夕光照成一层很淡的暖色。方屿活动完了,重新低下头,翻开另一本病历。
郑深的手蜷得更紧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工作。不是看,是眼睛被吸住了。方屿的每一个动作——翻病历的手指,写字的笔尖,活动脖颈时露出的那一段后颈——都像一根一根的线,把他的目光缠住了。他想移开,移不开。
他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绺,他抬手把那绺头发别回去,手指在耳后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郑深看着他把头发别回去的那个动作。手指在耳后停的那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方屿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但郑深察觉了。他的目光在那根手指上停住了。
方屿继续写。写了很久。窗外的夕光从桌面上移过去,从他手背上移过去。他没有抬头。
走廊里又有人经过。推车的声音,护士的说话声。方屿都没有抬头。他完全在病历里了,交给那张CT片子,交给那本病历,交给那个正在用笔尖一点一点写出来的诊断。郑深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喜欢方屿,从书店第一眼开始,方屿的各种喜怒哀乐,那些样子都是方屿,但都不是完整的方屿。完整的方屿在这里——在医生办公室靠窗的桌前,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笔,把自己一点一点写进病历里。
郑深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因为方屿在工作。因为方屿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样子,让他不敢打扰,也让他移不开眼睛。
方屿写完了最后一笔。把笔放下,合上病历。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深灰色的裤子。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跟另一个医生说了几句话,对方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屿也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郑深。
他愣了一下,走过来。站在郑深面前,看了郑深几秒。郑深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是很深的黑色。他从值班室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方屿写病历、看CT片子、别头发、跟同事笑、看了整整三十分钟。
方屿认出了那种眼神。他握住郑深的手腕,把郑深拉进了值班室。门在郑深身后关上了。
方屿刚转过身,郑深已经在他面前了。一只手撑在方屿耳边的门板上,另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从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看到方屿从病房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忍,把所有的冲动都化在这个吻里。方屿的后背碰上了门板,郑深的手跟上来垫在他脑后。方屿的手指攥住了郑深衬衫的腰侧,攥出了褶皱。
走廊里有人走过的声音,推车轱辘碾过地板的声响。所有这些声音都被挡在门外。门里面只有郑深捧着他脸的手,只有含着方屿下唇的嘴唇。方屿被他吻得后脑勺离开了门板,被郑深箍着腰拉进怀里。
郑深吻了很久。久到方屿的嘴唇从凉变温从温变热。郑深停下来,额头抵着方屿的额头。
“你说了在值班室等我。你跑出来了。”
“我等不了。”
方屿看着他。郑深的眼睛在很近很近的地方,瞳孔里的他自己被吻得嘴唇红肿。
“郑深。你这样不行。你每天跑过来,在走廊里坐着,在办公室外面站着。你自己的工作怎么办。”
郑深没有说话。
“而且——你每次来,我就没有办法专心。刚才写病历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在值班室里是不是等急了。CT片子我看了两遍才看进去。”
郑深的手指在方屿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刚才你在办公室外面站着,我其实感觉到了。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写字的笔尖就变重了。不是不想让你看。是你看着我的时候,我拿笔的手会出汗。以前谁看我,我都写我的。你不一样。你一看我,我就写不下去。”
郑深把他拉进怀里。一只手箍着方屿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把方屿整个人压进自己胸口。方屿的脸贴着他的颈窝。
“我知道。”郑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我知道这样不行。我每天早上醒来,想你在医院里,在诊室里。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你穿白大褂的样子。今天上午,成远把案卷送进来,说下午还有个会。他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然后我就站起来了,拿了车钥匙,出来了。”
他把方屿从怀里推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方屿看着郑深。郑深的脸上有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脆弱,是坦诚。方屿把他撑在郑深胸口的手移上去,捧住了郑深的下颌。用拇指在郑深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怎么办。”
方屿沉默了几秒。“真正的三天见一次。中间这三天,只发消息,打电话。不偷偷跑过来。“郑深,你不能继续这样了,你继续这样,会影响你工作的,我担心,你知道吗。”
郑深看着他,犹豫了一会,说:“我试试。”
从值班室出来,郑深把方屿送回宿舍。方屿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下周一。周一晚上我们再见。”郑深点了点头。
方屿打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又回过头来。“这三天,你不许偷偷跑过来。”
“好。”
第一天。郑深开了一上午会。中午方屿的消息跳进来:上午看了二十五个。郑深回:累吗。方屿回:还行。你吃饭了吗。郑深打了两个字:吃了。把盒饭里剩的一半吃掉。下午他跟对方律师通了四十分钟电话,挂了之后靠在椅背上,打开方屿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下午两点方屿发的:下午跟周主任查房,可能要晚。他回了一个“好”。方屿没有再回。郑深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地响。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放下。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
傍晚六点半,方屿发了一条:查完了。累。郑深回:吃饭。方屿回了一个猫瘫成一张饼的表情包。郑深打了几个字:我想你。删掉了。打了两个字:早点休息。方屿回:你也是。郑深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第二天。郑深上午去法院,中午回到律所。方屿的消息在十二点十分跳进来:今天食堂的鱼是新鲜的。郑深回:吃了什么。方屿回:红烧鱼,炒青菜。郑深回:姜丝挑了没有。方屿回了一个猫把脸埋进爪子的表情包。下午他见了一个客户,四点半回到办公室。方屿没有发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案卷旁边,翻了几页,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放下。
五点。方屿发了一条:刚收了一个急诊,可能要晚。郑深回:严重吗。方屿回:还行,处理完了跟你说。郑深打了两个字:等你。
六点十二分,手机震了。方屿发的:处理完了。现在孩子稳定了。郑深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打了几个字:累不累。方屿回:有一点。你呢,今天忙吗。郑深回:还行。方屿回了一个猫打哈欠的表情包。郑深打了两个字:我想你。删掉了。打了两个字:晚安。方屿回:晚安。郑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窗外的雨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他坐在那里听着雨声,手机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
第三天。郑深从早上开始就在看表。十点,方屿应该在门诊。十一点,方屿应该在写病历。十二点,方屿应该在食堂。他把这些时间一格一格地填进脑子里。
下午三点,他合上案卷,站起来。成远从茶水间探出头来:“郑律,四点还有个会。”郑深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那里。
他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成远手里。“你帮我保管。到五点再还给我。”成远握着那把车钥匙,看了看郑深。“行。”
郑深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案卷摊开。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地响。三点半。
四点开会。
五点开完会。成远把车钥匙放在桌上。郑深拿起来。
郑深握着车钥匙,站在那里。他把车钥匙攥在掌心里,钥匙的齿硌着他的掌心。疼的。疼能让他确认,这三天他熬过来了。
周一傍晚,郑深把车停在医学院门口。
方屿说下午在学校实验室整理课题数据,让他直接到学校来接。他把车停在路对面。玉兰树的花期早就过了,树冠上全是浓绿的叶子。他想起四月底方屿从广州回来那天,站在这棵玉兰树下朝他挥手。那时候他坐在车里,差点失控。那之后过了四个月。四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雨夜,重症监护室,俩人第一次接吻,这三天里每一次拿起又放下的手机,每一次打了又删的三个字,车钥匙硌在掌心里的疼。
实验楼的楼门开了。
方屿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深灰色的裤子。晚风从校园深处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整张脸。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在找郑深的车。找到了。
然后他笑了。
郑深坐在车里,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这三天里所有的焦躁——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把打了又删的三个字咽回去,把车钥匙硌在掌心里用疼来提醒自己,深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他有没有睡——全部在这一眼里找到了出口。不是释放,是更满了。满到胸腔都装不下了。
方屿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来。车里多了一股很淡的、实验室的消毒水味。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碰到卡扣,发出很轻的一声。
“等很久了吗。”
郑深没有回答。他发动了车。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棵玉兰树。树冠浓绿,没有一朵花。但方屿刚才站在晚风里朝他笑的那一瞬,他脑子里那棵玉兰树开满了花。
车没有开上环路。郑深把车驶进了学校西门旁边一条安静的小路。路两边是高大的银杏树,八月的叶子还是绿的,被晚风吹得哗哗地响。路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旧操场,铁栅栏上爬满了藤蔓。他把车停在操场边上,熄了火。这里没有人。只有银杏树叶子的声音,和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模糊的下课铃声。
郑深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坐后面。”
方屿看着他。郑深已经下车了,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方屿解开安全带,也下了车。他拉开后座另一侧的门,刚坐进去,门还没关好,郑深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把方屿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方屿被他拉得身体倾斜,一只手撑在郑深胸口上。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郑深把他抱起来,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方屿的膝盖抵在座椅两侧,手撑在郑深肩上。这个高度,他比郑深高了一点。低着头看着郑深,郑深仰着头看着他。车窗外的夕光透过银杏叶子,把两个人的脸都照成明明暗暗的金色。
郑深的手从方屿的腰侧滑上去,捧住了他的脸。方屿低下头,郑深仰起头,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是三天没有见到的吻。是这三天里每一次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每一次把打了又删的三个字咽回去,是把车钥匙硌在掌心里用疼来提醒自己,这一切全部化成的这一个吻。郑深的嘴唇含着方屿的上唇,然后是下唇,然后舌尖探进去。方屿的手指攥住了他肩头的衬衫。
方屿坐在郑深腿上,比他高出的那一点点距离,让郑深必须仰起头来吻他。郑深仰着头,喉结完全暴露在方屿的视线里。方屿低下头吻他的时候,郑深喉结滚动的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方屿的手从郑深肩上移上去,捧住了郑深的下颌。拇指抵在郑深耳根下面,掌心贴着他下颌骨的弧度。郑深的下巴在他掌心里微微仰起。方屿低下头,把嘴唇贴上了郑深的喉结。不是吻,是贴。郑深的喉结在他嘴唇下面滚动了一下。
郑深的手从方屿的腰上滑下去,箍住了他的胯骨,把他往自己身上按。方屿被他按得身体前倾,嘴唇从喉结上滑开。郑深仰起头,重新找到了他的嘴唇。吻得更深了。方屿的手指插进郑深的头发里,攥住了,又松开,又攥住。
郑深吻着他,手从他胯骨上移上去,沿着脊柱一路往上,按在方屿后背上,把他整个人压向自己。方屿的胸口贴上郑深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衬衫撞在一起。方屿的手从郑深的头发上滑下来,攥住了他后背的衬衫。
郑深把他从腿上放下来,让他仰倒在后座上。方屿的后背陷入座椅里,郑深覆上来,一只手撑在方屿耳侧,另一只手还箍着他的腰。
他被吻得嘴唇从凉变温从温变热,从热变成郑深嘴唇的一部分。他感觉自己被郑深的气息淹没了——雪松味很淡的香水,法院打印室的油墨味,和郑深皮肤本身的气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把后座狭小的空间填满了。方屿在这个气味里被他吻着,沉浸在这个男人浓烈的荷尔蒙和激情里。
郑深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上移开,沿着他的下颌吻到耳垂。方屿的呼吸在郑深的嘴唇碰到他耳垂的那一刻碎了。碎成很轻的、很短的气声。郑深听到那一声气声,箍在方屿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他贪婪地吸吮着方屿的气息,释放着这三天的思念。
方屿的手指在他后颈的衣领上从攥紧慢慢松开了,掌心贴上了郑深的后颈。郑深的后颈在他掌心里是温热的,皮肤下面能摸到颈椎的骨节,一节一节的。方屿的手指沿着那串骨节轻轻滑下去。郑深的吻停了一瞬,然后更深了。
银杏树的叶子在车窗外哗哗地响。夕光从叶子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晃动的、碎金一样的光斑。有一片光斑落在郑深的眉骨上,方屿抬起手,用拇指把那片光斑盖住了。拇指下面是郑深的眉骨,硬硬的,温热的。郑深在他拇指下面闭了一下眼睛,睫毛扫过方屿的虎口。
郑深把他从后座上拉起来,重新抱进怀里。方屿坐在他腿上,脸贴着他的颈窝。郑深的手箍着方屿的腰,下巴抵在方屿的头顶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车窗外面银杏叶子被晚风吹动的哗哗声。
郑深的手从方屿的腰上移上去,按在他后背上,把他往自己怀里压了压。方屿的脸在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了,鼻尖贴着他的皮肤。
“三天太久了。”郑深说。声音很低,震得方屿贴着他颈窝的嘴唇微微发麻。
方屿没有说话。他把手从郑深后颈上收回来,按在郑深胸口上。郑深的心跳在他掌心里,很快,很重。
“我知道。”方屿说。“但三天你熬过来了。”
郑深低头看着方屿,方屿的脸在车窗外的暮色里,被吻得嘴唇有一点红肿,眼睛是湿的,头发被他揉乱了。
郑深把他重新抱进怀里。
过了很久,郑深松开手。方屿从他腿上下来,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郑深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郑深把方屿的手拉起来,放在嘴唇上。吻了他的指尖,一根一根地吻过去。吻到无名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吻下去。
“回家。”他说。
郑深松开方屿的手,打开车门,绕回驾驶座。方屿坐在后座,看着后视镜里郑深的眼睛。后视镜里只能看到他眉骨的阴影,和抿着的嘴唇。郑深发动了车。车从小路驶出来,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