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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扎根 从苏州回来 ...

  •   从苏州回来之后,方屿和郑深的生活落定成了一种新的形状。
      生日那晚之后,方屿就正式搬进了郑深家。不是三天一见,是每天。早上他在郑深煎蛋的声响里醒过来,晚上他靠在郑深怀里看书,看到困了,郑深把书抽走,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周末两个人去超市买菜,郑深推着购物车,方屿走在他旁边,从货架上拿下一瓶酱油,转过瓶身看配料表。郑深站在旁边看着他。方屿看配料表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来,嘴唇轻轻抿着,和他在病房里看CT片子时一模一样。郑深把这个画面收进眼睛里。
      方屿有时候会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种生活的。不是某一天,是很多个很小的瞬间堆在一起。是早晨起来,桌上满满早餐的味道,是郑深洗澡后浴室里残留的沐浴露味道,是他值完夜班回来,推开门玄关永远亮着的那盏灯。他把这些瞬间一个一个收在心里,像小时候在苏州河边捡石子,捡到了就放进口袋,回去铺在窗台上,一排一排的。
      年后开学,方屿的硕博连读申请正式批下来了。周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沓材料。
      周主任是儿科的学科带头人,方屿跟着他读了两年多,从他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医术,是“不管患儿家长多急,你自己不能急”。
      “临床医学专业学位博士,四到五年。”周主任把培养方案推到方屿面前,“专博和规培并轨,博士期间同步完成规培轮转。前两年主要是临床轮转和课程,第三年开始课题研究,毕业要求一篇SCI加上临床能力考核。别人硕士毕业先规培再考博,分三步走,你并成一步。省时间,但压力也并在一起了。前两年你基本没有完整休息日,第三年课题上来了,更没有。”
      方屿翻开培养方案。第一年:内科六个月,外科六个月,中间穿插博士课程——临床流行病学、医学统计学、前沿讲座。第二年:专科轮转十二个月,儿科为主,同时确定博士课题方向。第三到五年:课题研究与临床工作并行,完成SCI论文和毕业论文。
      “课题方向,你有什么想法。”周主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方屿沉默了几秒。“还是想接着硕士的方向做。医患纠纷预防,但这次不只是案例分析,想做系统性的东西。”
      周主任把眼镜戴回去,看着他。“你硕士做的那个纠纷案例研究,卫健委那边的专家看过,觉得有落地价值。正好他们今年启动了儿科医疗质量评价体系的试点,缺纠纷预防这个模块。你如果愿意,可以把博士课题跟这个项目对接上。”
      方屿的手指在培养方案边缘轻轻动了一下。“卫健委的项目?”
      “对。牵头的是北京几家三甲医院的儿科,联合卫健委医政司。数据来源有保障,覆盖面也够。但你一个人做不下来,需要合作方。”
      “周老师,课题的数据整理和逻辑框架,我可能有人帮忙。”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律师朋友?”
      “是。他擅长从大量材料里找逻辑断裂点。数据整理和证据链分析是他的专业。”
      周主任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医患纠纷预防,法律视角和医学视角结合,这是个不错的切入点。卫健委那边应该也会认可。行,你把初步方案做出来,我帮你去对接。”
      开学之后,方屿的博士生涯像一台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转动。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郑深比他早起十分钟,把早餐放在桌上——粥,包子,切好的水果用保鲜膜封着放进便当盒。方屿出门的时候,便当袋已经挂在门把手上了。
      七点到科室。内科轮转的第一个月是呼吸科,他跟着主治医师查房、写病程、开检查单、跟家属谈话。中午有半小时吃饭,他端着盒饭坐在医生办公室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翻教材。下午继续查房、收新病人、处理突发情况。晚上六点下班,吃完饭去医学院上博士课程——临床流行病学、医学统计学,两门课轮着上,九点下课。回到郑深家,洗了澡,在书房地板上坐下来,靠着郑深的腿看文献。郑深的手会从上面伸下来,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按着他的头皮。方屿看文献的手指有时候会慢下来,呼吸会变深。有几次他就那样睡着了,文献摊在膝盖上,头歪在郑深腿上。郑深把他抱到床上,把文献折好角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第二个月,方屿开始做课题的初步方案。周主任帮他跟卫健委那边搭上了线,项目框架定下来了——儿科医患纠纷预防机制的构建,基于京津冀地区多家医院的纠纷案例数据,分析纠纷发生的系统性原因,提出可落地的预防措施。方向很大,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文献综述和预调研。
      方屿开始周末也不休息了。周六早上去医学院图书馆查文献,外文的、中文的,医患沟通、纠纷预防、医疗质量管理,三个领域的交叉文献堆起来有半人高。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本一本地翻,做笔记,整理框架。中午郑深会拎着饭盒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方屿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每次抬起头,郑深已经站在那里了。两个人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里吃午饭,郑深把菜夹到他碗里,方屿说你自己吃,郑深说我吃过了。方屿知道他没有吃,但没有拆穿。他把菜夹回去一半,郑深没有再夹回来。
      周日,方屿开始跑各家医院的病案室做预调研。按照卫健委项目的要求,他需要从合作医院调取近几年的儿科纠纷案例记录,先摸清数据的基本情况,再确定后续的分析框架。周主任给他开了介绍信,盖了医学院的公章。方屿拿着介绍信,一家一家医院跑。大多数病案室的负责人看了介绍信都配合,但也有的医院流程繁琐,需要层层审批。有一家区级医院的病案室在地下室,没有窗户,灯管坏了一根。方屿蹲在地上,用手机照着翻病历柜,把相关案例的编号一个一个抄下来。抄完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了一下柜子才站稳。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郑深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案卷。方屿换了鞋,走过去,在郑深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郑深肩上。郑深的手抬起来,覆在他后脑勺上。
      “今天去了几家。”
      “三家。两家配合,一家说要等医务科批。周老师说帮我催。”
      郑深的手指在他头发里轻轻穿行。“预调研要做多久。”
      “大概两三个月。把十几家合作医院的纠纷案例基本数据摸一遍,然后确定分析框架。”
      郑深没有说话。他把方屿拉过来,让方屿靠在自己怀里。方屿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你周末跑医院,我陪你去。”
      “你有案子。”
      “没事。”
      方屿从他怀里转过身,看着他。郑深的眼睛在台灯光里是很深的黑色。
      “你硕士做纠纷案例研究的时候,一个人跑图书馆,一个人做分析,一个人写论文。现在博士课题体量大了,要跑十几家医院,要处理上百份案例。你不是一个人了。”
      方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脸贴回郑深的胸口。心跳从郑深的胸腔里传过来。
      “好。”
      接下来两个月,郑深每个周末都陪方屿跑医院。
      方屿拿着介绍信去病案室,郑深站在走廊里等他。有时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方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复印好的病历资料,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郑深接过资料放进文件袋里,把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递给他。方屿接过来,仰起头喝。喉结滚动,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一点点,沿着下颌流下去。郑深看着那滴水,伸出手,用拇指把它擦掉了。方屿的喉结在郑深的拇指擦过他下颌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
      预调研的数据拿回来之后,方屿开始在客厅里做初步整理。他把病历复印件按医院分门别类,摊在地板上、茶几上、沙发扶手上。郑深把律所的案卷整理方法搬了过来——每一份病历都做了索引卡,标注医院、时间、纠纷类型、处理结果。方屿蹲在地板上一份一份地看,郑深坐在旁边帮他对时间线。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板上,病历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
      方屿发现,郑深看纠纷案例的方式和他不一样。方屿是从医学角度往里看——诊疗过程有没有失误,沟通有没有到位。郑深是从逻辑角度往外看——整个事件从发生到激化的链条上,哪一环是关键转折点。两个人一个往里,一个往外,在同一个案例上碰头的时候,断裂点就自己浮出来了。
      “这份。”郑深把一份病历递过来,“患儿术后感染,家属认为是医疗事故,医院认为是正常并发症。从医学角度看,感染确实在并发症范围内。但从时间线看,术后第三天家属就开始质疑引流管的护理,护士的回应是‘按规定操作’。第五天感染确诊,家属直接封存了病历。这中间有两天的时间窗口,家属的质疑没有得到有效回应,情绪从担心变成了不信任。”
      方屿接过病历,把郑深说的那段记录重新看了一遍。郑深是对的。医学上这是一个并发症案例,纠纷处理上这是一个沟通失败的案例。两个角度拼在一起,断裂点不在手术本身,在术后那两天。
      方屿把病历放下,从茶几上拿了一张新的索引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纠纷激化的关键节点——质疑未被有效回应。他把这张卡片单独放在一边。后来这张卡片成了他课题分析框架里的一个核心分类维度。
      那天晚上,方屿把预调研的初步结果整理成了一份报告。周主任看了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分析框架,和传统医疗纠纷研究的角度不太一样。传统研究是结果导向——出了什么事,是谁的责任。你这个是过程导向——纠纷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那一步的。”
      方屿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窗外是北京四月的夜,栾树的枝丫上开始冒新芽了。
      “是郑深帮我看出来的。他做律师,习惯从时间线里找断裂点。纠纷激化不是一个瞬间,是一连串没有被接住的质疑。”
      周主任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你的课题方案,下周卫健委那边要开论证会。你准备一下,去汇报初步思路。带上你那个律师朋友。论证会上有法律界专家,他能帮你挡专业问题。”
      论证会那天,郑深去了。
      卫健委的会议室在阜外大街一栋老办公楼里,长条桌,米白色桌布,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参会的有卫健委医政司的官员、几家三甲医院儿科主任、还有一个做医疗法的法学教授。方屿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把预调研的初步结果和课题框架放出来——数据来源,分析维度,预防机制的设计思路。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张图表都停在它该停的地方。
      法学教授在方屿讲到分析框架的时候打断了他。“你这个纠纷激化节点的分类——沟通型、流程型、认知偏差型,这个分类依据是什么?”
      方屿刚要开口。郑深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比法学教授先一步说话了。
      “沟通型,是信息传递环节的断裂,比如术后风险告知不充分。流程型,是制度设计本身的缺陷,比如投诉渠道不通畅。认知偏差型,是医患双方对同一医疗行为的理解存在系统性差异,比如医生认为的‘正常并发症’和家属感知的‘不被重视’。这三类的分类依据不是法条,是纠纷从发生到激化的时间线上,关键转折点所处的环节。这个框架的雏形来自实际案例的时间线分析,不是先有分类再套案例,是先从案例里找规律再归纳分类。”
      法学教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没有再追问。
      方屿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指在遥控器上轻轻停了一瞬。他没有看郑深,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论证会结束后,卫健委的官员把周主任拉到一边,说这个课题的思路很有落地价值,同意项目正式立项,经费按标准拨付。周主任点了点头,转过身看了方屿一眼。方屿正在收拾材料,郑深站在他旁边,帮他把数据图表从投影仪上拔下来装进文件袋里。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方屿把U盘递给郑深的时候,郑深接过去,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很短,短到周围的人不会注意到。
      周主任注意到了。他把视线收回去,跟卫健委的官员继续说话。
      从会议室出来,方屿和郑深并排走在阜外大街的人行道上。四月下午的阳光很好,银杏树的新叶子刚长出来,嫩绿的,被光照成半透明。方屿走得不快,郑深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到。
      “法学教授问那个分类依据的时候,我其实准备了回答。但你说得比我好。”
      郑深侧过头看着他。方屿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睫毛被照成金棕色。他走在银杏树新绿的叶子下面,肩膀微微放松着。
      “你准备了回答,但他问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质疑。他想要的不是标准答案,是让他确认这个框架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你做学问的习惯是从材料里找规律,不会自我辩护。但论证会上需要有人做这件事。我做习惯了。”
      方屿把视线从银杏叶上收回来,看着郑深。“你帮我挡了。”
      “嗯。”
      郑深把方屿的手握住了。两个人走在阜外大街的银杏树下,四月的阳光从新绿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背上。
      “以后论证会,我都来。”
      方屿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好。”
      课题正式立项之后,方屿的工作量翻了一倍。
      周主任帮他组建了一个小团队——两个师弟帮忙做数据录入,一个统计学的老师帮忙做分析模型。但核心的数据整理和框架搭建,还是方屿自己在做。他开始白天轮转、晚上整理数据、周末跑补充调研的生活节奏。儿科轮转开始之后,他的时间更碎了。儿科门诊量大,查房、写病历、跟家属谈话,一天下来嗓子都是哑的。回到郑深家,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会靠着鞋柜站一会儿,闭上眼睛,就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换上家居服,走进书房,继续整理数据。
      郑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说“别太累”,没有说“早点睡”。他只是把方屿每天带回来的病历资料提前按时间顺序排好,把方屿需要用到的参考文献按主题分类放在书桌左边,把方屿喝了一半的水杯重新倒满放在他右手边。方屿坐下来,看到这些,没有说谢谢。但他会把水杯端起来喝一口,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
      有一天晚上,方屿在整理一份特别复杂的纠纷案例时卡住了。这份案例涉及三次医患沟通、两次院内调解、一次医疗鉴定,时间跨度一年多,参与方有患儿家属、主治医生、科室主任、医务科、第三方调解委员会,沟通记录散落在病历、调解笔录、鉴定报告里。方屿把这些材料摊了一地,试图理出一条完整的时间线,但每次理到第三次沟通和第二次调解之间就断掉了——那段时期的记录缺失了好几份,各方说法对不上,他不知道该信哪一份。
      他蹲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一份调解笔录,盯着墙上贴的时间线图表。盯了很久,眼睛发涩。
      郑深从书房门口走进来,在他旁边蹲下。他把散落的材料一份一份捡起来,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排完了,他看了一遍,然后拿起铅笔,在第三次沟通和第二次调解之间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此阶段缺失记录为——家属书面申诉书、医务科接收回执、科室内部讨论纪要。建议补充访谈对象:当事主治医生、医务科经办人。
      他把铅笔放下。“这个地方不是时间线断了,是信息没有被记录下来。缺失本身就是信息——说明这个阶段医院内部的沟通流程是失效的。你不用把时间线补完整,你要分析的是为什么这个阶段没有记录。”
      方屿看着郑深写的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做商事仲裁,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双方各执一词,书面记录对不上。刚开始我会花很多时间去找‘真相’。后来我发现,记录对不上本身就是真相——说明那个环节的内控制度是失效的。医患纠纷也是一样。调解笔录和沟通记录对不上,不是谁记错了,是那个阶段的沟通根本就没有被有效记录和传递。这不是数据缺失,是数据本身在告诉你问题出在哪里。”
      方屿把郑深写的那张纸从墙上揭下来,放在茶几上。他把缺失记录的类型补充进了分析框架里,作为一个新的分类维度——信息记录与传递失效。
      后来这个维度成了他课题里最受关注的部分。卫健委的专家在中期评审时说,以往医患纠纷研究很少从这个角度切入,信息传递的断裂往往是纠纷激化的隐形推手,把这个变量提炼出来,预防机制就有了抓手。
      七月,方屿的课题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数据整理和分析。
      周主任帮他把初步成果投到了《中华儿科杂志》,同时申请了年底的全国儿科学术年会的大会发言。方屿把论文初稿写完之后,发给了郑深。
      郑深那天晚上在书房看到凌晨一点。他不是医学背景,很多专业术语需要查,但他把整篇论文从头到尾看完了。看完之后,他在论文最后加了一页批注——不是医学内容的批注,是逻辑结构的建议。引言部分的研究问题可以更聚焦,把“医患纠纷预防”这个大问题拆解成三个可操作的小问题。分析框架的三个维度之间的关系可以画一张逻辑图,让读者一眼看懂维度之间是怎么互相影响的。讨论部分的政策建议,每一项建议对应前文哪一个分析结论,用括号标注出来。
      方屿第二天早上看到那页批注的时候,坐在书房地板上,把批注看了一遍又一遍。郑深还在睡。方屿没有叫醒他。他把批注里的每一条建议都改进了论文里。改完之后,他把郑深写的那页批注折好,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八月底,周主任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方屿从来没听过的高兴。“论文过了,年底见刊。学术年会的大会发言也批下来了,十一月,在厦门。”
      方屿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北京八月的天空很高很远,栾树开始结出金黄色的花苞了。
      “还有一个消息。”周主任顿了一下,“卫健委那边看了你的中期成果,决定把儿科医患纠纷预防模块正式纳入明年的医疗质量评价体系试点。你做的那个分析框架,会被写成操作手册,下发到试点医院。”
      方屿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握在手里,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很轻的滚动声。
      方屿挂了电话,打开微信。郑深的对话框在最上面。他打了几个字:论文过了,年底见刊。卫健委那边也批了。发送。郑深几乎是秒回:恭喜你。方屿看着那两个字。这篇论文的每一个逻辑转折点,都有郑深在客厅地板上坐过的痕迹。
      他又打了几个字:谢谢你。
      郑深回:谢什么。
      方屿靠在墙上,窗外的栾树花苞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他打了三个字:谢你在。发送。他把手机握在手里,走廊尽头的夕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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