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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王府再无一点红 自紫宸殿那 ...

  •   自紫宸殿那场惊天血战后,京城连下了三日的阴雨。
      当摄政王府厚重的朱漆大门再次开启时,迎回的并非万民敬仰的战神与得以雪冤的郡主,而是一口被玄铁罩覆盖的阴沉木棺,以及一辆纯黑无徽的马车。
      棺内,是裴辞的遗骨。
      车内,是这王府如今唯一的女主人。
      当夜,一道道不带任何温度的命令,从王府最深处的凌云阁传出,犹如一道道冰冷的枷锁,将这座本就死气沉沉的府邸彻底封死。
      “传令下去,府中所有带红之物,无论是廊柱的漆、窗格的纸、亦或是下人衣摆的一根丝线,三日之内,全部剔除。违者,杖毙。”
      “撤去所有烛台灯笼,地龙火道即刻封死。入夜后,府内照明,一律改用东海夜明珠。”
      “府中所有桌椅器物,凡有棱角之处,全部用雪狐皮或是三层以上的软缎包裹。若惊扰了主子,当值之人,凌迟。”
      下人们跪在廊下,听着惊云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宣读着这些怪诞到极点的命令,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青砖缝钻上来,冻得在场的仆役浑身血液都快凝住了。
      而这些命令的始作俑者,大周朝说一不二的摄政王陆长风,此刻正一言不发地立在凌云阁的寝殿内。
      他依旧穿着那身在紫宸殿染满血污的玄铁重甲。心脉处的旧伤与新毒反复撕扯,让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白。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拔步床数步开外,像一尊生了根的玄铁雕像,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死死地盯着坐在窗边轮椅上的那个纤弱背影。
      沈宁没有理会府中的骚动。她换下了一身黑色的鹤氅,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肩上随意搭着一件水貂毛的披风。她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鹿皮,指尖抵着鹿皮,一寸寸摩挲过冰冷的刃面。
      那是裴辞的遗物。一把淬了奇毒、却从未真正用来杀过人的手术刀。
      “吱呀——”
      一名新来的小厮因为恐惧,不慎碰倒了门边的多宝阁,一只青瓷花瓶滚落在地。
      “噗通”一声,小厮瞬间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陆长风眼皮未抬,只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两名玄甲卫如鬼魅般掠入,直接用破布堵住那小厮的嘴,像拖一条死狗般悄无声息地拖了出去。
      血腥味一闪而逝,甚至没能盖过沈宁腕间那串沉香木念珠散发出的清苦气息。
      她擦拭短刃的动作,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停顿。
      这便是如今的摄政王府。没有了恶毒的婆母,没有了争风吃醋的侧妃。这座巨大的牢笼里,只剩下两具残破的魂灵。一个在用最偏执的方式构建一个绝对安全的囚笼,另一个则用绝对的冷漠,默许了这一切。
      他们在这场病态的共生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三日后,王府彻底变了样。
      所有的红都被剔除,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黑、白、灰。入夜后,上百颗巨大的夜明珠被悬在各处,惨青色的光晕将亭台楼阁笼罩得犹如鬼域。
      沈宁的书房被安置在了凌云阁东侧的暖阁。这里曾是陆长风议事的地方,如今,那些地图兵书尽数被撤下,换上了听风阁送来的无数卷宗与密报。
      她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神色专注地批阅着卷宗。而在她右手边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盆开得极清冷的墨色寒兰。
      那是裴辞生前最喜欢的花。是青雀自江南,千里迢迢、一路用内力护着花茎带回来的。
      陆长风一身玄色常服,安静地侍立在书案一侧。他不敢坐,也不敢离得太近。他的任务,只是在沈宁看完一卷密报后,伸手将下一卷呈到她手边。
      趁着沈宁被青雀推去内室更衣的空隙,陆长风的视线死死钉在那盆寒兰上。
      那几片墨绿色的叶子,在夜明珠惨白的光晕下,显得那么干净、那么不合时宜。它带着江南的湿润水汽,和那个死人身上挥之不去的温润气息。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曾试着学记忆中裴辞的模样,拿起一旁的青玉水注想要为它浇水。可他那双拿惯了重枪、布满厚茧和旧疤的手,根本控制不住细微的颤抖。水流浇偏,粗粝的指腹擦过花茎,险些将其生生掐断。
      那一刻,他如遭雷击般缩回手,看着花叶上残存的水渍,心底涌上的是一阵近乎窒息的挫败与绝望。他这具沾满血污的躯壳,连死人留下的一盆花都养不好,他又怎么配去碰她心底那块最干净的方寸之地?
      陆长风喉结干涩地滚动,眼底的血丝一根根虬结、绷紧。
      那股熟悉的、想要将一切美好之物都彻底撕碎、碾烂的暴戾念头,再次从骨髓深处疯狂地滋生出来。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仿佛下一瞬就要伸出手,将那盆碍眼的植物连根拔起,扔进火里烧成灰烬。
      可他不敢。
      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杀气都不敢泄露出来。他怕那双清冷的眼眸会再次落在他身上,带着那种看一件脏东西般的厌恶。
      就在他快要被这股无声的嫉妒压垮时,沈宁重新回到了书案前。她放下手中的朱笔,指节抵住眉心,缓缓按揉。金针刺穴的后遗症,让她时常会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陆长风本能地上前一步。他不敢去碰她的额头,只能动作僵硬地端起早已备在手边的温热参茶,递到她唇边。
      沈宁顺从地喝了两口。
      “累了?”陆长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透着小心翼翼的刻意压抑。
      沈宁没有回答,目光转向了那盆寒兰。看着那几片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叶子,她波澜不惊的眼底泛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暖意。
      这一瞬的柔软,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陆长风的眼球。
      他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他再也忍不住了。
      当夜,二更时分。
      寝殿内只留了两颗夜明珠照明,光线昏暗得如同浸在水底。沈宁躺在拔步床的里侧,呼吸清浅,似乎已经睡熟。
      外侧,陆长风和衣而卧。他没有睡,一双赤红的眼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沈宁的背影,像一头濒死的孤狼,守着自己失而复得的月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僵硬而克制地翻转过身。
      “呃……”
      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他高大的身躯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捕兽夹狠狠钳住的野兽。他伸出手,死死按住自己心脉的位置,冷汗瞬间浸透了枕巾。
      那不是共生毒发作时的狂暴,而是一种细密的、绵长的、仿佛要将心脏活活磨碎的绞痛。
      沈宁眼睫微颤,没有立刻转身。
      陆长风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微弱。他似乎痛到了极点,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更大的声响。他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床铺上胡乱摸索着,直到碰触到她微凉的指尖。
      他的动作猛地一僵,随后,以一种溺水者攀附浮木的卑微姿态,虚虚拢住了她的两根手指。
      他的掌心滚烫得吓人,指尖却冰冷得像是刚从雪水里捞出来。
      死寂在昏暗的寝殿内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沈宁终于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翻过身面对着他。她没有抽回手,因为她知道,他根本没有毒发。
      这不过是他拙劣的、又一次的故技重施。他在用这种自残的方式,乞求她不要再去看那盆花了。
      夜明珠惨青色的光晕打在她波澜不惊的面容上。她没有开口,只从床头暗格取出一个白瓷药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递到陆长风干裂的唇边。
      她垂眸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爱恋,没有心疼,甚至没有恨。只剩下一种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蝼蚁般的空洞悲悯。就像是在随手喂养一只断了腿、只能靠乞尾求生的家畜。
      陆长风贪婪地注视着她,就着她的手,将那颗用甘草和蜂蜜揉捏的普通药丸含入舌尖。
      那点微不足道的甜,混着喉头涌上的血腥气,被他珍之重之地咽下。他知道她看穿了,也知道她此刻眼神中的意味,可他不在乎。只要她还肯施舍,哪怕是把他当成一条狗,他也甘之如饴。
      渐渐地,他在这种屈辱又病态的满足中合上双眼,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
      沈宁静静注视着这张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眉头的脸。夜明珠惨绿的光将这方囚笼映得幽冷如冥府。她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没有叹息,没有波澜,任由这个满身伤痕的男人在她的默许里,越陷越深,直到彻底沦为这段共生宿命里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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