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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阴山醉月 秋 ...

  •   秋意越来越浓,寒风卷着漠北的尘沙,掠过阴山的怪石,吹得沙陀人的毡帐瑟瑟发抖。日子一天天过去,雁门关的血痕还没淡去,留在这片流亡之地的,只有刺骨的冷风,和漫天奔腾的黄沙,每一粒都裹着沙陀人的屈辱和悲凉。

      鞑靼首领拓跋思恭终究收留了李克用和他的三千残部,却也只是划了一块阴山脚下最贫瘠的草原,勉强让他们放牧栖身。说是收留,其实就是软禁和提防 —— 沙陀铁骑太能打,拓跋思恭既怕收留败军得罪长安朝廷,引来唐军围剿;又怕这群饿极了的铁血儿郎反客为主,抢了自己的草场。于是把他们远远丢在漠北边陲,给了一线生机,又用重兵看得死死的,半点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日子一天天熬,李克用,好像真的认命了。

      以前那个天不亮就操练、甲胄不离身的沙陀少主,那个纵马塞上、所向披靡、被塞上各族叫作 “李鸦儿” 的猛将,彻底不见了。现在的他,褪去戎装,整天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拎着一皮囊劣质马奶酒,独自跑到阴山脚下的荒丘上,从日出喝到日落。

      酒囊空了,就倒在枯黄的荒草里昏睡,任凭风沙打在脸上,寒露浸湿衣衫,直到冷月爬上天际,才拖着踉跄的脚步,摇摇晃晃回毡帐。满身酒气,步履蹒跚,眼神浑浊,哪里还有半点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英气?活脱脱一个意志消沉、自暴自弃的败军之将。

      压抑的怨气,在沙陀旧部里悄悄蔓延。

      几个追随李国昌多年的老首领,趁着夜色聚在角落,围着一堆快灭的篝火,低声抱怨,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你们看看可汗现在这副样子,整天醉生梦死,哪还有半点沙陀男儿的骨气!当初我们豁出命跟着他们父子逃出雁门关,就是盼着有朝一日打回云州、重振部族,可现在呢?老可汗生死不明,他倒好,天天抱着酒坛子混日子,难道我们就要一辈子在鞑靼人的地盘上仰人鼻息、当牛做马?”

      “小声点,别让可汗听见了,他心里苦啊。” 另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首领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地望着远处荒丘上那道孤寂的背影,“家破人亡,基业尽毁,换谁都扛不住,他只是一时走不出来罢了。”

      “苦?我们三千弟兄,哪个不苦?多少弟兄伤重无药可医,死在这荒草地上;多少妇孺饿着肚子,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苦能当饭吃吗?能打回故土吗?再这样消沉下去,不用李琢、赫连铎来打我们,弟兄们的心就散了,沙陀彻底完了!”

      这些戳心的话,终究传到了周德威耳朵里。这位忠心耿耿的大将眉头紧锁,攥紧腰间佩剑,急匆匆赶往李克用的毡帐,刚要掀开帐帘,却被刘氏拦在了门外。

      “周将军,可汗刚喝得酩酊大醉,刚睡下。” 刘氏轻声开口,眼下带着浓浓的青黑,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声音却依旧平稳温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周德威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心中酸涩,忍不住重重叹气,语气急切又焦灼:“夫人,末将知道可汗心里难受,雁门关大败、老可汗下落不明,换谁都会崩溃。可现在不是沉沦的时候啊!拓跋思恭对我们疑心重重,处处提防;李琢又天天派细作来漠北打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挑动鞑靼人对我们下手。可汗这个样子,弟兄们看不到希望,军心散了,我们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刘氏缓缓点头,眼底满是了然与心疼,她何尝不懂这个道理:“我都明白,你先回去稳住弟兄们,莫要乱了军心。让我再劝劝他,等他醒了,我定让他去找你商议对策。”

      周德威无奈,只得抱拳转身,脚步沉重地离去。

      刘氏轻轻掀开帐帘,毡帐内昏暗阴冷,弥漫着浓烈的酒气。李克用和衣躺在粗糙的毡毯上,睡得昏沉,眉头紧紧皱着,似是在睡梦中都被痛苦纠缠。他下巴上的胡须许久未剃,乱糟糟地蓬着,沾满了沙尘与酒渍;原本棱角分明、英气逼人的脸庞,因连日酗酒变得浮肿憔悴,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弯弓射大雕的沙陀第一猛将的模样?

      刘氏蹲下身,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抚摸着他脸颊上的伤痕 —— 那是雁门关大战时留下的刀疤,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

      她还记得,初见李克用时,他还是云州城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身披银甲,骑着高头大马,一箭便能射落天际的雄鹰,整个塞上草原,谁不称赞一句 “李鸦儿” 英雄了得、前途无量?可短短数月,家国覆灭、流亡异乡、生死离别,这般沉重的打击,硬生生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折磨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她懂他的苦,懂他的痛,可越是绝境,越不能折断脊梁啊。

      李克用再次醒来,已是暮色四合,冷月光透过毡帐的缝隙照进来,洒下一地清辉。他睁开沉重的眼皮,便看见刘氏坐在一旁,就着微弱的光亮,细细缝补着一件旧战袍 —— 那是他当年在云州时最常穿的战甲内衬,被唐军的马刀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刘氏一直带在身边,一有空便拿出来缝补,仿佛缝补的不是战袍,而是他们破碎的过往与希望。

      “醒了?” 刘氏放下手中的针线,端来一碗温热的醒酒汤,递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快喝了吧,天天喝这么多劣质马奶酒,伤脾胃,也伤心神。”

      李克用接过瓷碗,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汤汁呛得他剧烈咳嗽,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他放下空碗,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哀乐:“今天,又有弟兄来告状,说我颓废误国了?”

      “弟兄们不是告状,是着急。” 刘氏坐在他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轻声细语却字字戳心,“他们跟着你从雁门关杀出重围,抛家舍业,把性命都拴在你的腰带上,不是为了在这阴山脚下苟且偷生,是盼着你带着他们回家,盼着沙陀有重振的那一天。”

      “回家?” 李克用靠在冰冷的帐柱上,缓缓闭上眼,声音里满是颓然与绝望,“回哪里去?云州城早已是赫连铎的囊中之物,雁门关外遍布唐军追兵,我们就这三千残兵,回去就是自投罗网,白白送死。”

      “就算暂时回不去,也不能这样自甘堕落啊!” 刘氏的声音忍不住提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急切与心痛,“你看看眼下的处境,拓跋思恭的防备一日紧过一日,李琢派来的刺客,上个月已经摸到了营地边缘;弟兄们缺衣少食,伤员得不到医治,再这样混日子,不用别人动手,我们自己就会垮掉!”

      “担心又能如何?” 李克用猛地睁眼,眼神浑浊无光,满是破罐子破摔的颓废,“我们兵微将寡,粮草耗尽,能保住这条命就已是万幸。说不定哪天拓跋思恭为了讨好李琢,把我们绑了送出去邀功,倒也一了百了,不用再受这份煎熬。”

      “你!”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手不停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李克用!你忘了你是沙陀人吗?你忘了父亲临死前拼了命让你逃走,是为了什么?他是让你保住沙陀火种,重振部族荣光,不是让你这样自暴自弃、辱没先祖!那些跟着你九死一生的弟兄,对你死心塌地,你就是这么辜负他们的吗?”

      李克用别过头,死死盯着帐外的冷月,不肯看她,声音沙哑又自嘲:“我就是个废物,打了败仗,丢了基业,害了全族,你要是不想跟着我受苦,大可以走,我不拦你。”

      刘氏看着他这副彻底垮掉的模样,积攒多日的委屈与心痛再也忍不住,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从嫁给李克用那天起,她便陪他南征北战,顺境时共享荣光,逆境时共渡难关,从未有过一丝动摇。可她从未想过,一场雁门大败,竟能打断他的脊梁,浇灭他心中所有的壮志豪情。

      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砸在毡帐内:“落入谷底,便与巉岩、礁石为伴;前路漫漫,我当与君且歌且行。”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帐子,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只留下李克用一人,在空荡荡的冷帐里。

      帐外的寒风呼啸而入,带着阴山的刺骨寒意,吹得帐帘哗哗作响,也吹乱了他的发丝。李克用望着刘氏决绝离去的背影,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钻心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口的麻木,他张了张嘴,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无尽的沉默与悲凉。

      接下来的日子,刘氏再也没有劝过他,只是默默守在他身边,打理着部族里的一切琐事。

      李克用依旧日日醉卧荒丘,抱着酒囊消磨时光,烈酒入喉,麻木了神志,却拦不住梦魇缠身。

      这日黄昏,他喝空了半囊马奶酒,浑身燥热,头重脚轻,倒在荒草间便沉沉睡去。迷迷糊糊间,耳畔竟响起了熟悉的号角声 —— 不是阴山脚下的萧瑟胡笳,而是雁门关前雄浑激昂的沙陀军号,声声入耳,震得他心口发麻。

      他猛地睁眼,眼前哪里是贫瘠的阴山荒丘,分明是云州城外的演武场。暖阳普照,旌旗猎猎,沙陀铁骑列阵整齐,甲胄鲜明,马蹄踏地声如惊雷,父亲李国昌身披金甲,立在点将台上,目光威严地望着他,高声喝喊:“鸦儿!持我浑铁槊,率儿郎们戍守边关,护我大唐疆土,守我沙陀家园!”

      台下弟兄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一张张脸庞熟悉又鲜活,都是雁门关战死的亲信旧部。他低头看去,自己一身银甲,腰挎弯弓,手持长枪,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沙陀少主,没有屈辱,没有流亡,只有满腔热血与万丈豪情。

      他策马扬鞭,正要应声领命,天地骤然变色,狂风大作,血色硝烟瞬间吞噬了一切。演武场变成了雁门关的修罗场,断肢残臂遍地,父亲浑身是血,朝着他嘶吼 “快走”,亲信们倒在血泊里,伸着手向他求救,声声血泪地质问他为何弃弟兄于不顾,为何丢了家园、屈身漠北。

      “父亲!弟兄们!”

      李克用惊呼着坐起身,冷汗瞬间浸透了破旧的羊皮袄,浑身瑟瑟发抖。眼前依旧是阴山冷月,荒草凄凄,方才的荣光与惨烈,不过是大梦一场。心口剧烈起伏,残存的醉意彻底消散,只剩下刻骨的愧疚与锥心的痛。

      他抱着头,蜷缩在荒草间,终于发出压抑已久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空旷的漠北低嚎。梦里的荣光越耀眼,现实的绝境就越刺骨,他以为醉倒便能逃避,可那些亡魂、那些誓言、那份责任,早已刻进骨髓,这辈子都甩不掉。

      他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刘氏在背后默默操劳、四处周旋。可他心中的那团烈火,似乎被这场梦烧得松动了些许,却依旧不敢轻易复燃,他怕再次燃起希望,换来的又是灭顶之灾。

      残阳如血,洒在阴山的山脊上,染得整片荒漠一片凄红。李克用缓缓抬头,捧着沉甸甸的酒囊,却没有再喝一口,只是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阴山,望着东方故土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有绝望,有不甘,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烈酒灼烧着他的喉咙,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却似乎开始慢慢温热那颗凉透的心。

      他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可此刻,他忽然不想再这样一味沉沦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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