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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锋芒初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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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以北的风卷着磨碎的砂石，呼啦啦扫过阴山南麓的草甸，把枯黄的草揉成了掺着土的灰黄。
五千云州铁骑衔枚疾走，马蹄裹着两寸厚的毛毡，踏在没过脚踝的衰草上几无声息，为首的云州节度使赫连铎按刀立在马背上，望着远处沙陀营地里飘出的几缕炊烟，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
三年前他联合吐谷浑各部，把李克用打得丢了云州逃去鞑靼，本以为这独眼沙陀儿郎再也翻不起风浪，谁知半年来竟听闻他在阴山脚下收拢旧部，整军练卒，隐隐有回师云州的势头，这消息像根鱼骨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连觉都睡不踏实。此番他买通拓跋思恭做内应，又得了朝廷默许剿除沙陀余部的暗令，亲率麾下最精锐的五千铁骑趁夜奔袭，便是要把李克用的势力掐死在萌芽里，永绝后患。
他却不知，拓跋思恭的密信早在三日之前就摆在了李克用的案头，沙陀人的天罗地网，早已经为他张开。
此时的沙陀营地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二致：老阿婆坐在毡帐前搓着毛绳，半大的孩子追着羊羔跑，牧人挥着鞭子在远处放牧，只有零星几个巡营的士兵耷拉着兵器，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可在营地西侧的峡谷里，周德威正按着腰刀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身后三千黑甲骑兵攥着缰绳憋声屏息，连马都被罩住了嘴，只露出一双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东侧的密林中，两千弓箭手早已拉满了弦，箭头淬着寒光对准了营地的入口；中军大帐里，李克用披着玄铁重铠，指节敲在案头的牛皮地图上，旁边站着的刘氏正伸手给他系好颈间的甲绳，唇边带着浅淡的笑：“赫连铎性子暴烈又贪功，见了营中这般模样，定要急着冲进来，咱们这场仗，赢了八成。”
李克用晃了晃手里的浑铁槊，独眼里闪着寒星似的光：“不是八成，是十成。他欠我们沙陀的，今日先收点利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赫连铎的铁骑终于冲破了营地外围稀稀拉拉的栅栏，见冲出来抵抗的只有几十个衣衫破旧的沙陀兵，一触即溃，营里乱跑的全是老弱妇孺，连个披甲的精锐都看不到，赫连铎顿时大喜，挥着长刀高声喊道：“李克用已成丧家之犬！儿郎们冲进去，斩草除根，功成之后每人赏钱十贯，牛羊三头！”
五千骑兵听见重赏，顿时发了一声喊，潮水似的往营地深处冲，马蹄踏碎了毡帐的木架，踢翻了架在火上的铜锅，可越往里冲越觉得不对 —— 偌大的营地，除了乱跑的牛羊和散落的农具，竟连半个壮年男子的影子都找不到？赫连铎心里猛地一沉，后脊梁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他刚要张嘴喊 “撤军”，就听得 “咚！咚！咚！” 三声号炮炸响，震得四周山壁都在落灰，草叶簌簌往下掉。
“杀！”
西侧峡谷里率先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周德威举着长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三千黑甲骑兵像一道流动的铁流，横着切进了赫连铎的后军，亮得晃眼的长刀扫过，瞬间溅起一片血雾，还没反应过来的云州骑兵连人带马被砍倒在地，后路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东侧的密林里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羽箭带着破空的尖啸射过来，冲在最前的云州骑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射成了刺猬，人仰马翻之下互相践踏，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营地正中的黑影里，李克用拍马冲了出来，玄甲上覆着一层冷光，手里的浑铁槊舞得虎虎生风，一槊就把冲在最前的敌军副将挑得飞出去两丈远，他独目圆睁，声如惊雷：“赫连铎！你李爷爷在此等候多时，还不束手就擒！”
憋了两年怨气的沙陀骑兵此刻全都红了眼，他们自从广明兵败流落鞑靼，受够了旁人的冷眼和排挤，手里的刀早就磨得发亮，又经周德威数月整训，阵法严整进退有度，砍起乱作一团的云州兵来简直如砍瓜切菜。反观赫连铎的五千精锐，本就轻敌冒进，此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左右都是箭雨，瞬间就乱了阵脚，被杀得哭爹喊娘，遍地都是死尸和丢弃的兵器。
赫连铎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挥刀砍翻了两个拦路的沙陀兵，带着数百亲卫就要往西冲，妄图从峡谷缺口突围。他刚砍翻第三个拦路的士兵，就听得身后马蹄声响，抬头就见李克用的浑铁槊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面门！赫连铎慌忙举刀去挡，“铛” 的一声巨响，他虎口瞬间崩裂，长刀直接被震得脱手飞出，肩头被槊风扫过，铠甲裂了个大口子，鲜血喷涌而出，疼得他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赫连老贼，还想走？” 李克用怒喝一声，手腕一转浑铁槊就要往他心口扎，却被七八名不要命的云州死士扑上来死死拦住。等李克用连刺三槊杀了这几个死士，抬头就见赫连铎连铠甲都脱了，冠带散了满头，拍马往云州方向跑得没了影子，剩下的残兵更是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这场大战从清晨一直杀到晌午才歇，沙陀军大获全胜，斩首千余级，俘虏两千余人，缴获的战马、粮草、兵器堆得像小山一样。周德威率人追了三十余里，直到云州边境才折返，报说赫连铎只剩不到千名残兵，狼狈得像丧家之犬，逃回云州之后就闭门不出，连城头的旗帜都换了新的，生怕沙陀军趁势打过去。
捷报传回营地的时候，全军都炸了锅，将士们抬着缴获的物资围着李克用高声欢呼，声音震得天上的飞鹰都打了个转。这是他们兵败流落塞上之后的第一场大胜，不仅打出了沙陀的威风，更让所有人都看到了重回云州故土的希望。
刘氏带着营中的妇人们抬着煮好的手抓羊肉和马奶酒来犒劳将士，她走到李克用身边，递过一块干净的麻布，见他玄甲上溅满了血，却亮着一只眼睛精神得很，不由得笑着点头：“可汗此番用兵沉稳有度，赫连铎经此一败，至少三五年不敢再来犯阴山了。”
李克用接过麻布，仔仔细细擦干净浑铁槊上的血痕，抬眼望向云州的方向，独眼里闪过冷冽的光：“这只是开始，他欠我沙陀的，今日不过是收了点利息。云州是我们沙陀世代居住的故土，他占了多久，我便要他加倍还回来！”
经此一战，沙陀军的威名瞬间传遍了整个塞上。散落在各处的沙陀旧部听闻李克用大败赫连铎，纷纷拖家带口往阴山来投奔，不过月余就新增了三千余精锐，拓跋思恭更是亲自派人送来了五百头牛、两千石粮草和三百匹好马，使者对着李克用恭恭敬敬行礼，直言拓跋部愿与沙陀永结同盟，共守塞上，同进退共荣辱。
阴山脚下的风依旧带着砂石，可站在高岗上的李克用却半点不觉得冷，他望着底下列着整齐方阵的沙陀骑兵，明晃晃的刀枪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黑甲连成一片像翻涌的墨浪。他摸了摸手里的浑铁槊，心里清楚，两年多的流亡日子就要到头了，重回故土、报仇雪恨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场与赫连铎的大战，不过是沙陀龙骧的第一声咆哮，这乱世的大幕，才刚刚为他拉开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