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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照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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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的水开了，咕噜咕噜响。
沈静雯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白色药盒上——安痛宁，三个字印在正中央，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功能主治，再往下，是那行被刻意缩小的字：不良反应，请详阅说明书。
说明书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了。
药盒旁边的相框里，沈思瑶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左边那个浅酒窝若隐若现。这是她二十三岁时拍的，当时刚通过司法考试，整个人像是发着光。
十八个月了。
沈静雯的手悬在药盒上方，没有碰它。碰它做什么？女儿已经不在了。
她站起身，去关炉子火。
驼背，放慢步子，把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像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她做得很自然，像是已经演了很多年。实际上她才刚开始演——退休五年，她大部分时间还维持着正常的姿态，直到半年前。
半年前，她开始整理沈思瑶的遗物。
说是整理，其实是翻找。
沈思瑶死后，公寓里的东西大部分搬回了这边，书、衣服、几箱子文件。沈静雯一直没有让陈志远帮忙整理，说自己来就行。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在找什么。
直到两个月前，她翻到了那瓶安痛宁。
和药房里买的包装不一样。这个是康宁制药的赠药版，包装更精致，适合送给医院和患者试用。女儿为什么会拿到这个？
她又查了一遍沈思瑶的就诊记录。心脏病突发，官方结论。
可是沈思瑶从小就没有心脏病史。
沈静雯把药盒和相框摆在一起，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这是第一百三十七次做同样的事了。每一次看，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她把药盒收回抽屉。
门锁响了。
"静雯？"
陈志远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接着是换鞋子的窸窣声。他走进客厅，看了看茶几，又看了看她，什么都没说。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
两个人结婚快四十年了。不用开口，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子轩打电话来了。"陈志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说周末想回来。"
"让他好好读书。"沈静雯说。
"他说想看看你。"
沈静雯没有回答。
陈志远在她旁边坐下，茶几上的相框正好在两人中间。他也没看相框，只是盯着墙上某个地方发呆。
过了很久，他说："你想好了？"
不是问句，是确认。
"想好了。"沈静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知道。"
"你身体……"
"还行。"
陈志远不说话了。
他当然不会阻止她。这是他们之间早就达成的默契。女儿走了，什么都可以不要，但真相要搞清楚。只是真相比她想象中更难摸到边。
沈思瑶死后三个月，沈静雯就开始查了。
康宁制药，君正律师事务所，两个名字反复出现在沈思瑶的一些文件记录里。她不认识那些文件，不知道代表什么，但她记得女儿曾经提过一句——"妈，我最近遇到些奇怪的事。"
那是沈思瑶出事前三周。
沈静雯想起来了，那天沈思瑶的状态不太对，眼睛下面有青影，说话也比平时慢。她问过怎么回事，沈思瑶说没事，工作忙。
三天后，沈思瑶死了。
"老陈。"沈静雯忽然开口。
陈志远看向她。
"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名片很普通，白底黑字。
君正律师事务所，行政人事部，招聘行政助理。
陈志远看了两秒，又看向她。
"你从哪儿弄来的？"
"网上。"沈静雯说，"上周他们发布的。"
"你打算……"
"投了。"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想好了？"
沈静雯转过头，看着丈夫。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眼睛里全是担心。她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
"我老了，反应没那么快了。但我还有脑子。"
"君正不是普通的小律所。"
"我知道。"
"赵建国这个人……"
"所以才要去。"
陈志远没有再说话。
他太了解她了。三十年前，她刚进律师行业的时候也是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化名想好了？"他问。
"马莉。"
"背景呢？"
"老公做投资，赔了。现在就剩这套房子和基本生活费。儿子在国外念书，花费大，所以出来找份工作。"沈静雯说得很顺，像是在背台词，"简历我已经改好了，社保记录也做过处理。查不出问题。"
陈志远看着她。
"静雯。"
"嗯？"
"别冲动。"
沈静雯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里的树，初秋的叶子刚开始泛黄。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说，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我不会冲动。"
她停顿了一下。
"思瑶走的时候，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给我留下。她一定想告诉我什么，但没有机会了。"
窗外的风吹过，树叶轻轻晃动。
"这半年，我一直在想，她最后那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文件、那些名字、那些她删掉的聊天记录……"
沈静雯转过身，看着丈夫。
"我不相信她就这样死了。"
"安痛宁……是康宁制药的？"
"对。思瑶一直在吃这个。"
陈志远的眉头皱紧了。
"心脏副作用，严重的可以致人死亡。"沈静雯说，"他们压下去了。"
"有证据吗？"
"还没有。"沈静雯的声音很平，"所以我需要进去。"
她走回茶几边，拿起那张名片。
君正律师事务所，行政助理。
"下周一面试。"她说。
陈志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如果被发现了……"
"不会的。"沈静雯打断他，"我演了三十多年律师，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进一个律所做行政，不难。"
"我是说万一。"
沈静雯想了想。
"子轩。"
"什么？"
"如果出了什么事，子轩就交给你了。"
陈志远的手突然握紧了。
"别说这种话。"
"我只是做好准备。"沈静雯说，"不是要出事。"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陈志远先移开了目光，叹了口气。
"你从来都是这样。"
"什么？"
"思瑶也是这样。"他说，"想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静雯没有接话。
她把名片收进衣服口袋，然后拿起相框，仔细擦了擦相框的边缘。女儿的笑容定格在二十三岁，永远不会再变了。
"妈，我最近遇到些奇怪的事。"
那通电话又浮上来了。
沈静雯把相框放回茶几上，指尖在相框边缘停留了一秒。
奇怪的事。
什么样的事，能让一个人死得悄无声息。
她不知道。但她会找到答案。
"明天我去一趟社保局。"她说，"把马莉这个身份再过一遍。"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在家接子轩电话。"
陈志远点了点头。
沈静雯重新坐回沙发上，驼着背，放慢了呼吸。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是她伪造的"马莉"的简历。
简历上写的是：马莉，女，58岁，大专学历，曾在一家私企做行政工作，老公做投资失败，现在靠基本退休工资生活，儿子在国外念书，经济压力大，所以出来找工作。
58岁，不是62岁。
差四岁，足够让大多数招聘方忽略她的真实年龄。
她把简历收好，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相册里那张安痛宁的照片。
药盒上有一串编码，她查过了，是康宁制药内部的赠药批号，不是公开发售的版本。
女儿是从哪儿拿到的？
沈思瑶没有慢性病，平时感冒都很少，怎么会吃到这个药？
还是说，是有人给她开的？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陈志远去做饭了，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沈静雯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相框里，沈思瑶笑着看她。
初秋的傍晚，客厅里很安静。
沈静雯收起手机，走进厨房。
"明天我早点出门。"她说。
陈志远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不再提这件事了。
但茶几上的相框，和衣服口袋里那张名片，都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