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 南京春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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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八年春
南京的天，好像总是灰的。
中山大道的柏油路还泛着生涩的冷光，两旁新栽的梧桐倒是整齐，只是枝细叶嫩，风一吹就单薄地晃，连点荫凉都没有
我蹲在梧桐树旁边抽烟，烟是最便宜的那种，呛得厉害，能压下码头扛货留下的酸疼。不远处巡警列队走过，皮鞋磕在路面上，脆得扎耳朵。奉安大典要来了，城戒得严，街上人都低着头走，不敢多停，也不敢多话
我叫谢惊尘，码头上混饭儿吃
身上的短打早洗得发灰，裤脚还沾着泥，腥臭腥臭的，手上茧子越来越厚，伤口新的叠旧的。这地方没道理可讲，能抢就抢，能躲就躲，心不硬，活不到天黑。我不管谁掌权，不管这城变成什么样，我只管今天能不能换口吃的
路人看见我，大多绕着走，我懒得看他们，更懒得在意，泥里滚的人，本就该被人嫌，烟快烧到手指，我刚要丢，脚步声慢慢近了
不慌，不忙，在这紧绷的街上，显得格外突兀，我抬眼扫了下，是个学生穿着白长衫，干净得扎眼，怀里抱着书，安安静静走过来。皮肤白，模样清秀，一看就是在屋子里头坐下读书的人，他走得稳，看见巡警也没躲
到我跟前时，脚步顿了顿，目光淡淡扫了我一眼，我的眼神向来冷，跟人打架打的太多，藏不住也压不住，只一眼。他便移开了，或许是吓到了，或许是嫌弃我这样的人肮脏吧，总之他继续往前走，衣摆轻轻一飘，很快融进人群里，没了踪影，我把烟蒂摁在地上碾灭
不过是个路人罢了
我活在泥里，他走在光下，本就不是一路人，遇见了，也就过去了
风卷着梧桐叶沙沙响，巡警的脚步声也跟着远了
这就是南京一九二九年的春天
我拍了拍灰，朝码头走，休息够了，我该回去了
码头的风，永远带着浓重的鱼腥味，那是海的味道，是盐水的味道，是粗粝、鲜活、要人命的味道
与中山大道的干净、体面、光堂，完全是两个世界
还没等我走近，鱼腥味便扑面而来，湿冷的空气里，混着鱼鳞、鱼血、渔网的咸，还有码头工人身上的汗味
脚下的石板粗糙，被岁月磨得发亮，一踩上去，就听见远处传来清脆的叫卖声。
“卖鱼嘞——新鲜的鱼嘞——”
我沿着石阶往下走，身边有人扛着麻袋，有人赤脚踩在泥里，有人叼着烟，大声说笑。
码头的世界，永远热闹，却又永远孤独。
我走到自己常待的那片空地上，放下随身的包袱——里面就几件换洗衣物，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远处的汽笛声，呜呜咽咽，像在诉说旁人听不懂的故事
我开始干活，一筐筐鱼货堆在岸边，白花花的，沾着盐水，散发着浓郁的腥气。我弯下腰，双手扣住筐沿，用力往上一提筐身很沉，压得手腕发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滴在鱼筐上，砸出一小片湿痕，周围人都在忙。
有人搬货，有人捆绳，有人骂着天气，有人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码头的日子，从来都不轻松。
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粗粝的坚定——那是活着，是拼命，是咬牙撑下去的意思，我干得很认真，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起身，每一次把货放下，都像是在告诉自己：我还活着
中途，我路过一个小摊子，老板是个小老头，脸上皱纹深得像刻出来的，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得风里都带着淡淡的茶香，他抬头看我，笑了笑：“惊尘，今天又这么卖力？”
我点点头：“总要挣口饭吃”
他递给我一杯热茶，茶很普通，就是粗茶，却烫得暖心。
我喝了一口，热气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是把一整天的疲惫都暖化了一点。
“年轻人，好好干。”老头说，“说不定以后还能讨到个老婆孩子做炕头的生活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谁知道呢？
我继续往码头深处走，穿过人群，走到江边，江风很大，吹得衣摆翻飞。
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几只船静静停在水边，船身斑驳，却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我站在江边，望着那片水，风从脸上吹过，带着江水的湿，带着鱼腥味，带着乱世里最普通的味道，今天也不过是我枯燥无味人生中最普通的一天，只是现在的我还不知道，梧桐树旁那平常的惊鸿一瞥，会像往后梧桐枝叶布满南京城一般，缠的我半生不能脱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