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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尘逢 我不知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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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我醒得格外早。
天刚蒙蒙亮，我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了些尘土草屑，拍了两把便算收拾妥当。夜里风不大，倒也不算难熬，反正我向来是这样过的，没什么好讲究的。
等我比平常早一些到码头时，正巧碰上今天工头提前吹哨开工，比以往早了整整半个时辰。哄抢活计的人不算多，乱糟糟地挤在一块儿，我也懒得往前凑，随便找了点顺手的搬，就算没有刻意的抢东西比平常轻上了不少，干起来倒也不算吃力。
许是时间太早，江面上的雾，浓得化不开，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连近处停靠的货船，走远一点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隐隐约约，看不真切。江水拍岸的声音，被厚重的雾气牢牢裹住，变得格外沉闷，呜呜咽咽的，像是在诉说着这乱世里，无数人说不出口、又无处安放的苦楚。人站在江边，连心里头都跟着闷得慌，好像被这雾一起裹住了，透不出去，也散不开
开始得早，自然结束得也早。下半晌，我就干完了该干的活，领完了工钱，捏着那几枚薄薄的铜板，揣进兜里沉甸甸的，也算今天没白忙活。我没多停留，抬脚径直朝着中山大道的方向走去。
仿佛这个举动，在心底已经演练过无数次，早已行成了习惯，就像是脚步自己想往那边去
浓雾也早就散得干净，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晒得人头皮发麻。街道上空荡荡的，没几个行人，也没什么声响，只有风吹过长出一点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清晰地落在地面上，不紧不慢。我顺着干净的柏油路，贴着边朝着那棵熟悉的梧桐树走去，路不太算远，走一会儿也就到了。
不多时，便走到了树下。
我靠着粗糙的树干站定，拿出兜里仅剩的那一根烟，叼在嘴里，擦了好几下火柴才燃起来。风有点大，火苗晃了好几晃，好不容易才稳住。火苗凑近烟蒂时，我深深吸了一口，烟草的涩味顺着喉咙往下钻，压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心思。烟雾缓缓漫出，在风里散得很淡，指缝间缠着经年不散的烟火气，像是把这十几年的苦楚，都一口口吞进了肺里
我没有张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树荫里，躲一躲日头。任谁看过来，都会觉得，不过是个在树荫里讨凉快的苦力罢了，我目光平静地落在街对面的巷口，一动不动，就这么等着
那里，是学生们每日离开学堂的必经之路。
我的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涟漪。我没什么渴求的，只是单纯地，想来这里站一会，只是脚步，自然而然就带我来到了这里。待一会儿，也就够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渐渐变得暗淡，太阳也没有那么毒辣了，热风慢慢凉了下来。渐渐的，街道上开始有了行人，步履匆匆，朝着各自的方向赶路，打破了傍晚的宁静，人来人往，热闹了不少。可那份热闹，却依旧没有打破我周身的沉寂，我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里，和周遭格格不入
我依旧靠着树干，站在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一动不动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缓，节奏平稳、均匀，没有行人的匆忙慌乱，没有苦力的沉重拖沓，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上，格外清晰，格外特别，一点点，由远及近。
我缓缓抬眼
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干净得不染这乱世半点尘埃，在柔和下来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柔光。怀里抱着几册整齐的线装书，指尖轻轻搭在书脊上，眉眼清隽温润，目光平静淡然，步履从容舒缓，一步步，朝着这边走来
他没有留意周遭的行人，没有观望街边的风景，只是专注地走着，周身透着一股疏离淡然的书卷气。还是那样干净，那样清透，不管怎么看，都与这喧嚣的乱世，与我这样满身泥污、粗鄙不堪的人，格格不入，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可偏偏在这条街上，撞在了一起。
我夹着烟的两根手指，不经意间收得更紧了一点，等回过神，烟已经快烧到指尖，烫得我微微一缩手。我甩了甩手，将烟蒂扔到地上，用脚尖狠狠踩灭，动作有些粗鲁，像是在发泄什么东西
我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闪躲，没有上前，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朝着我走近，越来越近。近到我能看清他长衫的纹路，看清他垂着的眼睫。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淡淡扫过，视线又一次落在了我的身上。
就只是，平静地，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和我们刚见面时，并没有什么不同。还是那种眼神，像是看见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石，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没有波澜，没有讶异，什么都没有
与他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停了，叶落了，江声远了，周遭的行人、声响、光影，全都变得模糊不清。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和他。其他的一切，都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扑通扑通，沉闷又有力。还记得早年在船上的那几天，船上的医生告诉我，那是心跳的声音。原来自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啊
就在他缓缓走过我身前的那一刹那，毫无征兆地，意外发生了。
他怀里的书本，突然滑落一册
厚重的线装书，脱离他的掌心，重重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啪嗒”声响。书页瞬间散开，恰好落在我的脚边紧挨着我那双沾满泥污、破旧不堪的布鞋
他停下脚步，没有丝毫慌乱，微微弯腰，伸出干净修长的手，缓缓去捡地上的书本。动作从容不迫，姿态优雅淡然，连弯腰都好看得不像话。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书脊的那一刻，
他忽然，缓缓抬眼。
目光直直地，与我，撞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