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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梧影 苏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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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妄言抱着书本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谢惊尘依旧僵在梧桐深处的树影里，半步都未曾挪动
江雾裹着晚风吹到身上，湿冷的水汽浸透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贴着后背泛起刺骨的凉。白日里在码头扛了整日光货，肩背的酸痛早已沉进骨头里，肩头被货绳勒出的红痕，被潮气一浸，更是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可他全然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少年远去的方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暮色里仅存的一点清净
他自然是特意来的
自打那日在这棵梧桐树下，无意间撞掉了少年怀里的书，看着那人弯腰捡书、眉眼温和的模样，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往后每日码头收工，他都会来到这条街巷，躲在这棵粗壮的梧桐树后，就为等少年放学，远远看一眼
他不敢靠前，更不敢上前搭话
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他心里再清楚不过。整日在码头摸爬滚打，满身都是尘土与江水的腥气，手掌粗糙得布满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连身上的衣服，都打着层层叠叠的补丁，破旧又狼狈。活在这乱世最底层，吃了上顿愁下顿，看人脸色、忍气吞声是常态，早就习惯了被人嫌弃、被人疏远
可苏妄言不一样
人家可是个活在光亮里的人
穿着干净平整的月白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清和，周身带着书卷气，是学堂里的青年学生，读着自己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书，过着安稳规整的日子。那日相撞，少年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冷眼相对，反倒轻声致歉，方才相遇，也只是淡淡凝望，温和点头，没有丝毫轻视与疏离
这份难得的体面与温柔，落在谢惊尘心里，成了不敢奢求的念想
他就这么站在昏暗的树影里，看着少年的身影在雾气中慢慢走远，看着那抹素净的白，一点点融进昏黄的灯火里。胸腔里翻涌着陌生又滚烫的情绪，是从未有过的悸动，是藏在卑微骨子里的贪恋，也是自知遥不可及的落寞
他不敢有任何奢望
从不敢想着靠近，更不敢想着攀谈。只要能每日这样远远看一眼，看少年安安稳稳走在归家路上，看他周身不染尘埃的干净模样，就足够了。这份心思，他只能死死压在心底，烂在骨血里，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更不能让少年察觉
他这样满身泥泞的人，本就不配站在光亮旁，更何况，他生出的，是不被世俗认可的感情
直到那抹白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再也看不见，谢惊尘才缓缓垂下眼，粗糙的指尖攥紧衣角，指节泛出青白。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任由晚风与雾气裹着自己，直到周身都被寒意浸透，才慢慢转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朝着与苏妄言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码头，是他容身的地方，满是昏暗与泥泞，和少年的归途，从来都是两个世界
江雾漫过街巷的势头越来越沉，湿冷的潮气钻进衣领，贴在皮肤上，浸出一层浅凉
苏妄言抱着书本缓步往前走，布鞋踩在被雾气打湿的梧桐叶上，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响。周遭的烟火气渐渐淡了，街边的茶水摊收了摊，卖馍的老大爷也推着车拐进了巷弄，方才还零星飘着的吆喝声，彻底融进了渐深的夜色里
他走得很慢，往日里这段归家的路，他从不会分心，心思多半还停留在课本的字句上，可今日，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才梧桐树下，那个男人局促不安的模样
心头缠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挥之不去
他活在学堂的四方天地里，读的是圣贤书，求的是安稳度日，所见之人，多是和他一般的青年学生，或是温文尔雅的先生，周遭的一切，都带着规整的清净，连风掠过窗棂，都是温吞的。
那个男人，却生在全然不同的光景里
终日与码头的风霜、尘土为伴，每天只挣得一口温饱。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肩上常年被货绳勒出深浅不一的红痕，掌心覆着厚厚的硬茧，站在干净的街巷里，连身子都下意识佝偻着，生怕惊扰了旁人
他见过太多这般谋生的人，眼底多是麻木，或是藏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也有见了体面人便堆起的讨好笑意，偏偏眼前这人，只剩骨子里的小心翼翼，抬眼对视都慌得手足无措，连耳根都泛着红
方才他回头望去，男人孤零零立在树影深处，身形单薄得很，周身裹着散不去的落寞，与街边零星的烟火喧闹格格不入，像被丢在角落的布娃娃
苏妄言轻轻叹了口气，指尖不自觉摩挲着怀里书本的硬壳封面，指腹划过平整的书页边角
乱世之中，人人皆有各的苦楚，他连自身前路都看得模糊，实在没必要为一场萍水相逢的偶遇，耗费多余的心神
他本就习惯了独来独往，守着自己的一方书桌，读好手中的书，过好眼前的日子便足矣。对路人存一份体面的尊重，不冷眼，不疏远，已是他能给出的全部分寸，往后不必再刻意惦记，也不必再多做留意
可越是这般劝慰自己，心底那点浅淡的痕迹，反倒越发清晰
雾气越来越浓，将前路的灯火晕得愈发模糊，苏妄言收了散碎的心思，微微挺直脊背，抱着怀里的书，一步步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只是步履间，终究不如往日那般轻快
他尚且不知，那棵梧桐树下的凝望，早已藏着一腔不敢言说的深情，而他没发现，也不愿承认，他好像也有点开始在意那个比他小一点的码头工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