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阴雨天 ...
-
林市的期末统考前夕,积雨云压得很低,整座城市被淹没在灰蒙蒙的水幕里。大雨倾盆而下,劈里啪啦地砸在省重点高中的钢化玻璃窗上,震得人心发慌。
卧室里,沈清正在整理化学错题。她用的是最普通的黑色中性笔,拔盖和套盖的动作都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因为常年照顾妹妹,她养成了“随时耳听八方”的习惯,不习惯用任何会发出突兀锐利响声的文具,比如按压式圆珠笔那清脆的“咔哒”声,因为那是自闭症儿童极其讨厌的感官刺激。
客厅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带有某种特定规律的摩擦声。
沈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闹钟——八点四十五分。这个时间,是星星睡前做“家庭脱敏训练”的时间。
妈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洗好的葡萄,眼眶下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看向沈清时,目光里满是疼惜。
“清清,先歇一会儿,吃点水果。”妈妈把盘子轻轻放下,看着沈清演算纸上密密麻麻的化学平衡常数和变质量系统公式,低声问,“最近化学和语文是不是压力挺大的?我看你这几天晚上翻身都有动静。”
“还好,多刷几道真题就能找到规律。”沈清把笔规整地放回笔袋,语气平静。
在家里,父母的精力大半都在星星身上,沈清从小就习惯了“不给父母添麻烦”。高一这一年,哪怕顶着退烧贴备考、哪怕高压下的全市统考压得人喘不过气,她也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这种独立在同学眼里是清冷、是高不可攀的学霸气场,但只有家里人知道,这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妈妈叹了口气,顺势坐在床边,提起了暑假的事:“我们同事家孩子都在新动力那家补习班,说那边的语文和化学老师抓得很紧。你觉得呢?高二马上就要分流自选科目了,如果这两门能稳住,你以后想去京大或者京师大读心理学,胜算就更大一些。”
沈清点了点头:“好,暑假就报这两门吧。我同学也很多都在暑假补课,我也确实需要再努力一点。”
“行,那我明天就去学校对面的报名点登记。”妈妈像是松了口气,视线移向窗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还有星星。这个暑假……我们和医生商量了下,打算送她去林市那家综合性特殊教育学校的暑期托管班。那边有全天的康复课,还有小学预备班,专业的特教老师比我们自己带更有章法。”
听到这里,沈清转过头,目光透过卧室门滑向客厅。
客厅的地毯上,爸爸正耐心地握着星星的小手。星星今年七岁了,属于中度自闭症。爸爸手里拿着一把粉色的特制触觉刷,正在星星娇嫩的手背上、手臂上,顺着毛发边缘以温和而坚定的力道一下一下地刷着。这是针对自闭症儿童感官失调最常用的触觉脱敏训练,通过规律的、可预测的物理刺激,能有效降低星星对外界触碰的过度防御。
星星坐在那里,眼神依然有些无法对焦,但在这轻柔的刷拭下,她没有尖叫,只是执着地盯着自己脚边堆叠的积木。
沈清还记得星星四岁那年,那个永远空洞的眼神,和除了无意识尖叫什么都不会的喉咙。那时候父母带着她跑遍了林市和省城所有的三甲医院,最后专家给出“典型自闭症”的确诊结论时,妈妈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几乎晕厥。
这几年,靠着林市还算不错的特教资源,从专业的特教幼儿园,到每天不落的语言干预、触觉刷训练,星星如今已经能主动开口叫“姐姐”、“苹果”,这背后的每一步,都铺满了这个家庭漫长而琐碎的酸楚。
“嗯,送星星去特教班吧。”沈清轻声对妈妈说,“林市那所综合特殊学校的师资挺好的,星星去上小学预备课,有专业的康复干预,以后说不定能生活自理。”
妈妈欣慰地拍了拍沈清的手,起居室里触觉刷沙沙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融在一起,在这个暴雨夜里,显得格外宁静。
……
与此同时,数十公里外的省射击队封闭训练队宿舍里,同样灯火通明。
江野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凉席上,一边用筋膜球狠狠滚着发酸的肩胛骨,一边用脚勾着课桌椅晃荡。他刚刚结束了长达四个小时的趴位持枪训练,肩膀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轻微地抽搐着。
桌上摊着一张林市高一联考的英语模拟卷,上面的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被他用红笔改得惨不忍睹。
“靠,这选词填空怎么比移动靶还难打。”江野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作为全校闻名的省射击队金牌、全国铜牌得主,他在靶场上杀伐果断,可一碰到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化课卷子,他就觉得脑壳生疼。
眼看着心率要超标,江野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开始做射击运动员标志性的“4-4控息法”——吸气四秒,呼气四秒,强迫自己的神经系统稳定下来。
窗外,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省队射击馆的钢结构屋顶上,震耳欲聋。
国家队的选拔赛在即,可他最近的射击环数却像高一期末的绩点一样波动个不停。老教练说他最近太浮躁,心里装了杂念。
江野偏过头,目光落在运动包里那个已经洗得有些泛白的黑色运动头带上。那上面隐约还带着那天公园里,那个冷清女孩身上淡淡的草木香。
今天下午在体育馆器材室,他本来是带着满身负能量去还篮球的。可当看到那个叫沈清的女孩,冷静、规整地把排球一个一个收进球筐里时,他心里那股因脱靶而产生的焦虑,竟然奇迹般地退潮了。
其实他当时是想说点别的,比如“你在看什么题”,或者“今天下午据说要下雨你怎么回家”。可一对上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嘴里吐出来的就成了臭屁的“写不完卷子、熬夜到十二点”的吐槽。
尤其是最后,眼保健操铃声响起,他落荒而逃时喊出的那句“复习加油”,现在回想起来,简直蠢得像个没长大的小学生。
“人家可是全校前二十,用得着你这个二本线边缘的人去叫加油?”江野自嘲的笑了一下,拿过一旁的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他妈发来的一条微信。
【妈:小野,你之前死活不肯去的那家“新动力”补习班,我已经帮你把名报上了,就在省队宿舍往北三公里那个路口。既然你最近射击卡瓶颈,暑假就去听听课,换换脑子。】
江野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他其实对补习班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他突然想起来,今天下午在走廊上,他听见沈清的同桌跟她提起过“新动力”的化学突击班。
沈清暑假好像要去那里。
江野握着手机,眼角眉梢那股属于少年的、张扬而有些欠揍的笑意终于慢慢漾开。他重新趴回凉席上,在微信里敲下几个字回复过去:
【江野:知道了,我去。】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林市的夜空中,雷声远去,只剩下泥土和青草被雨水冲刷后的清香。
高一最后的期末考就在明天,而在那个燥热又漫长的暑假到来之前,两个同样在生活和未来中挣扎、前行的少年,已经在这场暴雨的掩护下,悄悄向着同一个坐标,又靠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