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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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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靖搬到这条弄堂是在七月的末尾。
那年夏天热得不像话,蝉鸣声浪一样翻涌,空气里弥漫着柏油路面被晒软的焦甜气味。
搬家公司的卡车开不进狭窄的弄堂,他只得自己一趟一趟地搬那些沉重的纸箱,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T恤湿透了好几回。
还好有个日杂老板瞧见他们在搬家,借给他们一个货物推车,不然大型物品,他实在搬不过来。
母亲站在新家门口指挥他摆放家具,声音尖细地穿过闷热的空气:“那个箱子放左边,左边!小心点,里面有瓷器!”
文靖没有应声,抱着箱子侧身挤过窄小的门廊。
这是他们搬家后的第三天,一切都还没收拾妥当。客厅里堆着十几个纸箱,厨房的碗筷还封在泡沫箱里。
他的房间倒是率先整理好了,因为他需要一张书桌,需要一个能靠背的椅子,需要一张干净整洁的床铺,需要一扇窗户,需要能透气的空间。
新家是弄堂里一栋老式石库门房子的二楼,两间卧室朝南,窗户正对着对面一栋格局相似的老楼。
两栋楼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巷道,大概只有三四米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面人家窗台上养的是什么花。
文靖是在搬进来的第二天注意到安宓暄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房间里拆箱子,把书一本一本地往新买的书架上码。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梯形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浮动。他直起腰喘了口气,视线无意间扫过对面那扇敞开的窗户。
她就坐在那里。
窗户内侧摆着一张老式的木书桌,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只放了一个白瓷茶杯和几本摊开的书。
她侧身坐着,一只手撑着脸颊,视线落在窗外的某个虚空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似的,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文靖的动作停住了。
她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裙子,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午后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目光既不落在街道上,也不落在对面的楼房上,仿佛穿过了所有实质性的存在,抵达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文靖看了她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这样盯着一个陌生女孩看实在不太礼貌。
他急忙低下头继续码书,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对面飘。
后来他才知道,安宓暄那时候不是在发呆,她是在放空。
这是她自己后来告诉他的。
她说放空和发呆不一样,发呆是被动的,是脑子一时转不过来的停顿;而放空是主动的,是把自己从身体里抽离出去,让意识悬浮在半空中,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意,像一片叶子浮在水面上。
“那你在放空的时候,会看到什么?”文靖问过她。
安宓暄想了想,说:“什么也看不到,就是看不到,才叫放空。”
文靖不太能理解那种状态。
他这个人脑子里永远有一万件事在同时运转,做数学题的时候会想起英语单词,背英语单词的时候会想到还没写完的作文,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白天的所有细节会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轮番播放。
他停不下来,所以他格外羡慕能停下来的人。
搬进新家后的第一周,文靖就大致摸清了对面那个女孩的作息规律。
早上七点左右,她会出现在她家一楼的客厅里。
客厅的窗户正对着弄堂,从文靖二楼的窗户望下去,能斜斜地看到她家客厅的一角。
她会坐在一张藤椅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摆着她爸泡好的茶和简单的早餐。她喝茶的样子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猫喝水一样。吃早餐的时候她手里总是拿着一本书,翻几页就停下来看一会儿窗外,然后又低头看几页。
这一坐就是整个上午,直到将近中午十二点,她才收起书本和茶杯,从客厅消失。
到了下午两三点钟,她会重新出现。
有时候是在二楼的房间里,也就是文靖正对面的那扇窗户后面。她会坐在窗前看书,或者就那么放空自己,有时候一放空就是一个多小时。
有时候她会去她家里的画室。文靖后来才知道,她家的三楼被改造成了一间画室,朝北开了一扇天窗,采光很好。从文靖家的位置看不到画室内部,只能看到三楼那扇不大的窗户,偶尔能看到她拿着画笔的手从窗前掠过。
傍晚六点左右,她会准时出现在一楼的厨房里,和她爸一起准备晚饭。
她切菜的动作很利落,文靖有一次无意间看到,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晚上她很少出门,几乎可以说从不出门。
文靖搬来半个月,从没见她晚上离开过那栋房子。
偶尔她会出现在二楼的窗前,借着台灯的光看书,或者画画。她会把画板架在窗前,借着室内灯光和窗外月色的混合光线作画。
她的活动范围小得惊人,几乎可以用“四点一线”来形容。
卧室,客厅,画室,厨房,四个地点循环往复,偶尔会到弄堂里透透气,但从来不会走远,最多就在门口站几分钟,看看天,看看来往的人,然后就转身回去了。
起初文靖并没有刻意去观察她。
只是因为太近了,近到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对面那扇窗户,近到只要她那边有一点动静,他这边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住在这种老式弄堂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极致,隐私成了一种奢侈品。
渐渐地,文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下午,他都会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坐在书桌前,假装看书或者写作业,实际上却在等着对面那扇窗户打开。
两点半或者三点,最晚不超过三点半,安宓暄会准时出现在那扇窗户后面。
有时候她会画画,把画板架在窗前,铅笔在纸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传过来,像秋天的虫鸣。
有时候她会看书,把书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大概是那种真正读进去了的状态。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神穿过窗户,穿过空气,穿过文靖家的窗户,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文靖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也注意到了对面这扇窗户后面住进了一个新邻居。
可这种念头只持续了一秒钟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因为安宓暄放空的时候,她的眼神是彻底放空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进不去。她不会注意到他,就像他不会注意到自己家墙壁上的一粒灰尘一样。
搬来一个月后,文靖第一次听说了安宓暄的名字。
那天他母亲让他去弄堂口的日杂店买酱油,他换了鞋下楼,刚走出门洞,就看见隔壁阿婆正站在门口和另一个老太太聊天。
“那孩子可怜哦,从小就没了妈,他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也不容易。”阿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弄堂里还是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文靖的耳朵。
“安老师那个人啊,就是太内向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也不跟人来往。他女儿倒是长得水灵,就是太安静了,我住这儿二十年了,没听她说过几句话。”
“听说画画很厉害,去年还得了个什么奖。”
“画画有什么用,能吃吗?这孩子整天闷在屋里,连门都不出,以后可怎么办哦?”
文靖放慢了脚步,从她们身边经过时目不斜视,心跳却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原来她姓安。
他记住了这个姓氏。
宓暄,这两个字,他还是猜不着是哪两个字。
后来他完全知道她的全名,是在一个很巧合的时机。
那天下午他路过她家门口,看到门边的信箱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条,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安宓暄收。
字很好看,横平竖直,笔画间有一种不急不躁的从容。
文靖只看了一眼就匆匆走过去了,但那三个字已经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宓,安静的意思。暄,温暖的意思。
安静而温暖。
他想起她坐在窗前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取得真贴切。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气终于没那么热了。
文靖坐在窗前写数学作业,一道三角函数题让他卡了将近二十分钟,草稿纸撕了一张又一张。
他烦躁地把笔往桌上一扔,抬起头来,习惯性地看向对面。
安宓暄坐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散着,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手里拿着画笔,正在面前的画纸上涂抹着什么,神情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文靖不知不觉地看入了神。
她画画的时候和在窗前放空的时候判若两人。
放空的时候她是飘浮着的,没有重心那般;而画画的时候,她是沉着的,所有的重量都凝聚在那支画笔上,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任凭外面风吹雨打,她自岿然不动。
她蘸了一下颜料,在画布上落下一笔,然后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笔。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之间都隔着一段不短的时间,像是在等待什么,可能在等待颜料干燥,或者等待脑海中的画面变得清晰。
文靖看着她的手在画布上游走,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在画什么?
他看不清画布上的内容,距离还是太远了,而且她的画板斜着摆放,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画布的背面。
但他注意到她画画的时候眼睛里有某种炽热情感的光。
他从来没有在她放空的时候见过那种光。
安宓暄忽然停下了画笔,抬起头来。
文靖来不及收回视线,两个人的目光在三四米的距离之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
那一瞬间,文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移开目光,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就那么僵硬地坐在那里,像一只在黑暗中突然被灯光照着的小动物,愣在那儿。
安宓暄看了他大概有两秒钟。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对面窗户后面确实有一个人,然后就把目光收回了画布上,继续画画,仿佛刚才的交汇从未发生过。
文靖愣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盯着自己面前的数学作业,耳根烧得发烫。
她看到他了。
这是他搬家一个月来,他们第一次四目相对。
虽然只有两秒钟,虽然她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但文靖心里还是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那种感觉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久久不能平息。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两秒钟的对视。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干净,像是山间的一泓清泉,清澈到能看到底,但又深不见底。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