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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13章 白云山虽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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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山虽处江南，深冬却笼着一层绵密不散的寒雾，比山脚下冷上数倍。细碎雪粒裹在雾里，漫过三茅峰顶，将整座白云观冻得清冽干净。黛色筒瓦覆着薄雪，飞檐翘角垂着半指长的冰棱，素色铜铃被寒气冻得发哑，风过只抖出一声极轻的颤响。山门九龙丹墀的青石结了层薄冰，古松虬枝挂满雾凇，松针冻得硬挺，踩上去沙沙碎响，一派冬日深山道观的孤洁静穆，正是白云山独有的冷峭风骨。
齐辙与梁钰踏雪拾级，未动半分术法，不显半点异常，只作寻常避寒的远客，缓步慢行。观里香火比平日更淡，殿宇静悄悄的，偶有身着素色道袍的弟子持帚扫雪，竹帚划过积雪的细碎轻响，丝毫不扰山间清寂。白云观本就不算热闹，自带几分不染尘俗的疏淡，冬日里更显孤高，只守着一方青山，不问山外风雨。齐辙未急着寻海丘，任由脚步漫过覆雪的三茅殿、祖师殿，殿内造像沐着淡淡天光，沉静肃穆。
行至中轴线最深处的三清阁，这座三层四重檐的楼阁在冬雪里愈显高峻挺拔，面阔七间，重檐歇山，匾额题字被雪水洗得疏淡有力，是观中最高建筑。殿内无灯，只借冬日天光漫入，三清神像端坐正中，法相庄严却不凌厉，衣纹古朴如旧刻。齐辙立在殿心，仰头凝望，只觉心神渐沉，万般纷扰都被山间清寒涤净。
“此为三清，玉清元始天尊手执玄珠，上清灵宝天尊捧玉如意，太清道德天尊持拂尘，为道教万法之宗。”一道温和疏淡的声音自殿后传来，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老道缓步而出，须发半白，眉目清朗，道袍下摆沾着些许雪粒。他手中拈着三炷清香，缓步至供桌前，躬身将香插入铜炉，烟气袅袅升起，被寒气裹着，缠上神像衣袂，轻散无痕。
老道退后两步跪拜行礼。齐辙忽生恍然，抬手便要躬身，刚弯下腰，便被老道轻轻抬手拦住。
“不必。”老道声音平淡，目光先落于神像，再转回齐辙身上，带着几分通透笑意，“方才你见神像，心中无拜，便随心而立；此刻因我在侧，便刻意行礼，反倒落了下乘。道在随心，不在形式，你心中有敬，便胜过万千叩拜。”
齐辙一怔，随即直起身，笑着颔首：“道长说得是，是我着相了。敢问道长法号？”老道闻言淡淡一瞥，复又收回目光：“无妨，入山皆为客，随心便好。贫道是白云观主持，法号四生，善人唤我一句明心子便是。”
明心子侧身做请，领着二人沿覆雪回廊慢行，细细讲起白云观的过往：“此观始建于西汉初元年间，茅家三兄弟曾在此结庐修炼，得道后尊为三茅真君，汉平帝时始建道院，唐立殿宇，宋时扩建为观，元末遭火焚，明初重建，清初又经高道修葺，几经兴废，才成如今模样。观里向来不涉世俗纷争，不攀权贵，不抢资源，只守着这一方山、一观人，修自身清静，不问外界喧嚣。”
回廊两侧古桂、银杏挂满雾凇，树干冰寒，枝桠遮天蔽日，冬阳透过枝隙漏下，碎成满地冷白光斑。明心子指着檐下冻得发硬的碑刻，语气疏淡：“这些是明清旧碑，记着观里修缮过往，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一代代道人，扫雪、添香、打坐、修行，顺着天道时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不强行，不妄为。这便是观里的道。”
“顺着天道，顺其天然，不强求，不妄动，确是清静无为。”齐辙望着碑上模糊字迹，轻声应道。
“天道自有流转，生死自有枯荣，世事各有兴衰，万物各有其时，各有其位。”明心子踩着积雪缓步前行，语气自然，无半分论道的刻意，“就如这山间风雾，浓时不贪，薄时不躁。观里弟子只修自身，不强行汲取灵气，不搅乱天地流转，顺天而行，便是心安。冬日寒藏，便敛气打坐，不妄动修为，亦是顺天。”
齐辙脚步微顿，望着远处雪漫山林的苍茫景致，轻声道：“道长所言皆是天道，讲究自然无为；可我倒觉得，人道亦是道，承应己心。道长以为如何？”他语气平和，无半分辩驳，只是随口道出心中所想。
明心子听了，亦不反驳，只笑着颔首：“都是道。道家清静无为，从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不强行，不妄求。顺天是顺，顺人亦是顺，不过是各人所悟不同，所行之路不同罢了。你守你的人心，我守我的天道，各安其心，便好。”
梁钰默不作声，只听着二人一路闲谈，聊观中冬景，聊古木耐寒，聊碑上旧文，偶及道之本义，也只随口一提，不争论，不较真，如冬风与松枝相遇，自然相和，无半分棱角。明心子领着二人逛遍观中覆雪亭台，看过冻住的法雨泉、覆雪的品泉井，走过积雪的乾隆御道旧址，直至行至观前望湖亭，能俯瞰山下冰封烟波，才停下脚步。
“观里有个小弟子，性子跳脱，往日最是贪吃贪玩，近来也收敛了心性，冬日里只安心扫雪打坐，颇念旧友。”明心子转身对着亭外扫雪的身影轻唤一声，“海丘，过来。”
不多时，一道身影快步跑来。少年身着青色棉道袍，头发束得齐整，没了训练营里的稚气跳脱，多了几分观中弟子的规整，却依旧眉眼软糯，正是海丘。他双手捧着竹帚，鞋上沾着雪，快步跑到明心子身前，躬身行礼：“师父。”
礼毕，他才抬眼看向齐辙与梁钰，目光落在齐辙脸上时，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脸上的规整瞬间崩开，满眼不敢置信。竹帚“哐当”掉在雪地里，他脚步踉跄后退半步，声音都在发颤：“七七！？你……你不是被猫妖害死了吗？”
两年前，修真圈里都传齐辙遭猫妖寻仇身亡，他为此在宿舍哭了好几场，毕业后回观，还一遍遍跟师兄、师父念叨。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白云山的冬雪寒雾里，再见到这个活生生的人。
齐辙望着他眼底翻涌的震惊、委屈与欢喜，嘴角勾起温和的笑，轻声道：“小丘丘，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