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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寒假 寒假他回A ...

  •   一月中旬,中央音乐学院附中放了寒假。
      白歌考完最后一门乐理课,把笔往书包里一塞,拉着行李箱就往火车站跑。陆一鸣在后面喊:“你不等成绩了?”白歌头也没回:“寄给我!”
      他已经四十六天没有见到李轻舞了。
      上次见面是元旦,他在A市待了两天一夜。走的时候,她把那颗被他捏扁的布糖带走了,说要塞好棉花还给他。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摸一摸口袋——空的。那颗糖不在,但他的手指记得它的形状。
      火车上,白歌靠在窗边,拿出浅蓝色的日记本。这是李轻舞送他的新年礼物,封面上贴着一颗银色的星星。他翻开,在元旦那天写的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一月十七日,北京。考完了。今晚到家。”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看着窗外。华北平原的雪还没有化,白茫茫的一片延伸到天际线。偶尔有几棵杨树从雪地里冒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像伸向天空的手指。他想,如果现在弹一首曲子,应该是《回家》——不是哪首著名的《回家》,而是他脑子里的旋律,还没写下来。
      到A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白歌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正要招手打车,突然看到出站口旁边站着两个人。
      李轻舞,和宋词。
      李轻舞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红色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宋词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举着手机,正对着李轻舞拍。
      “轻舞,你笑一下嘛。他马上出来了,你板着脸干嘛?”宋词说。
      白歌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宋词。”
      宋词转过头,眼睛一亮:“白歌!你好像瘦了。”
      “北京饭不好吃。”
      “那正好,轻舞妈妈做了红烧肉,一会儿你去她家吃。”宋词收起手机,冲李轻舞眨了眨眼,“人到了,我走了。不当电灯泡。”
      “宋词!”李轻舞喊了一声。
      宋词已经笑着跑远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白歌,初五之前请我吃饭!我帮你看着轻舞呢,追她的人可多了,都是我帮你挡的!”
      李轻舞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她乱说的。”她说。
      “嗯。”
      “真的没有很多人追我。”
      “嗯。”
      “你嗯什么嗯?”
      白歌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我信。”
      李轻舞抬起头,看着他的表情。他的嘴角是平的,但眼睛里有光。
      “走吧。”白歌说。
      “去哪?”
      “你家。宋词说你妈做了红烧肉。”
      李轻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路灯下,她的笑容像冬天里的一杯热可可,暖得人心发软。
      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广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白歌。”
      “嗯。”
      “你在北京,有没有想我?”
      白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
      “每天都想。”白歌说。
      李轻舞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是。”
      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白歌手心里。
      是那颗布缝的大白兔奶糖。重新塞了棉花,鼓鼓的,圆圆的,比之前更饱满。蝴蝶结重新系过了,系得很紧,两端剪成了燕尾形。
      “你剪了燕尾?”白歌问。
      “嗯。燕子的尾巴。”李轻舞说,“你书包上那只小燕子,尾巴就是这样的。”
      白歌把布糖握在手心里,捏了捏,软软的,弹弹的,像新的一样。
      “谢谢。”他说。
      “不客气。你的棉花。”
      白歌笑了。不是嘴角弯一弯,而是真的笑了,露出牙齿的那种。李轻舞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对着笑,像两个傻子。
      寒假的前几天,白歌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琴房弹琴。
      田蕊把琴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钢琴上连一点灰都没有,谱架上的乐谱还摊在他走之前翻到的那一页。白歌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弹了一首新曲子。没有名字,是他在北京写的,写的是A市的冬天——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还有路灯下站着等他的人。
      弹完之后,他拿起笔,在五线谱上写下最后一个音符。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下午出来吗?”
      “去哪?”
      “白舞树。”
      “好。”
      下午两点,白舞树下。
      阳光很好,但风很冷。白歌到的时候,李轻舞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羽绒服,围巾是白色的,头发披着,发梢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你等了多久?”白歌问。
      “刚到。”李轻舞的鼻尖是红的。
      白歌没有拆穿她。
      两个人站在白舞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树干上的红绳还在,两只小燕子挂件并排挂着,一只掉漆了,一只完好。刻字被新雪覆盖了一些,但还能看出来——“白歌去北京了,但会回来”。
      “白歌,你还记得吗?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在树上刻字。”
      “记得。”
      “那时候你说,这棵树能活到我们长大。”
      “能。现在还活着。”
      李轻舞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白歌。”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周都来看它。”
      白歌看着她,没有说话。
      “有时候带着宋词,有时候自己来。”李轻舞的声音很轻,“每次来,都会在树上刻一道。你看。”
      她指着树干上的一处。那里有一道一道细细的刻痕,密密麻麻的,像日历。白歌数了数,从九月到一月,大概二十多道。
      “你刻的?”
      “嗯。每周一道。等你回来。”
      白歌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刻痕。每一道都很浅,但很认真,不是随便划的,而是一笔一划,像在写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刀,在那些刻痕旁边又刻了一道。比她的深,比她的长。
      “这是第几道?”李轻舞问。
      “第一道。以后的每一周,我也刻一道。”
      “你在北京,怎么刻?”
      白歌想了想:“在心里刻。”
      李轻舞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卷纸条。
      “打开看看。”
      白歌拔出瓶塞,倒出纸条,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白歌,等你回来。第一百天。”
      “一百天?”白歌问。
      “从你九月一号去北京,到今天,正好一百天。”
      白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条重新卷好,放回瓶子里,塞好瓶塞,放进口袋。
      “谢谢。”他说。
      “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白舞树下,冬天的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除夕那天,两家人一起吃了年夜饭。
      白毅订了饭店最大的包间,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白毅和李晓峰坐在一起,面前各放了一瓶白酒。田蕊和赵敏坐在一起,聊着家常。白歌和李轻舞坐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白歌,你在北京怎么样?”李晓峰问。
      “挺好的。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
      “食堂的饭吃得惯吗?”赵敏问。
      “还行。但不如我妈做的。”
      田蕊笑了:“你以前可没这么说过。”
      “以前不知道。”白歌说。
      白毅举起酒杯:“来,新的一年,祝孩子们学业进步,身体健康。白歌在北京好好的,轻舞在A市也好好的。干杯!”
      大家碰了杯,白歌喝了一口果汁,李轻舞也喝了一口果汁。两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白毅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
      “老李,我跟你说,白歌在北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轻舞。”白毅拍着李晓峰的肩膀,“这小子,每次打电话,三句话不离轻舞。”
      白歌低着头,耳朵红了。
      “爸。”他说。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白毅笑呵呵的,“轻舞,白歌要是欺负你,你告诉叔叔,叔叔收拾他。”
      李轻舞看了白歌一眼,嘴角弯着。
      “白歌不欺负我。”她说。
      “那就好。那就好。”白毅又喝了一杯。
      年夜饭吃到很晚。散场的时候,白歌和李轻舞走在最后面。大人们在前面聊天,他们在后面慢慢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歌。”
      “嗯。”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初六。”
      “那还有一周。”
      “嗯。”
      “这一周,你陪我。”
      “好。”
      正月初三,白歌请宋词吃了饭。不是火锅,是宋词挑的一家日料店,说没吃过,想尝尝。
      宋词比初中时开朗了很多,话更多了。一坐下来就开始说学校里的事——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哪个同学闹了笑话,食堂新出了什么菜。说着说着,就拐到了李轻舞身上。
      “白歌,你不知道,轻舞在学校可受欢迎了。”宋词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芥末,“上个月有个高二的学长,在图书馆堵她,非要帮她占座。”
      白歌看了李轻舞一眼。李轻舞低着头,假装在喝味噌汤。
      “然后呢?”白歌问。
      “然后轻舞说‘不用了,我坐窗边习惯了’。”宋词笑了,“学长说‘那我坐你旁边’,轻舞说‘旁边有人了’。学长说‘谁?’轻舞说‘白歌’。”
      白歌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不是在北京吗?”
      宋词说,“我后来问她,她说‘白歌在我心里坐着呢’。”
      李轻舞的勺子掉进了碗里,发出“叮”的一声。她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梢。
      “宋词!你答应我不说的!”她急得声音都变了。
      “我答应你不跟别人说。”宋词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白歌不是别人啊。”
      李轻舞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白歌看着她埋在胳膊里的脑袋,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夹了一块寿司,放在她碟子里。
      “吃吧。”他说。
      李轻舞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请客。”
      “我请。”
      “那我要加一份鳗鱼。”
      “好。”
      宋词看着他们两个,笑了。“你们俩真的好无聊。都认识十年了,还跟刚认识似的。”
      白歌没有回答。李轻舞也没有回答。但两个人的耳朵都一样红。
      正月初五,白歌要回北京的前一天。
      他和李轻舞约好了去滑冰。
      A市有一个露天冰场,在公园的湖面上。冬天湖水冻得结结实实,上面浇了一层冰,光滑得像镜子。白歌不会滑冰。李轻舞也不会。
      两个人租了冰鞋,坐在长椅上穿。白歌穿好了,站起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李轻舞扶住他的胳膊,笑了。
      “你小心点。”
      “你呢?你会吗?”
      “不会。但我会跳舞。跳舞的人平衡感好。”
      李轻舞站起来,果然比白歌稳。她双手张开,像跳舞时的起手式,脚尖轻轻一点,慢慢滑了出去。
      白歌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
      “白歌,你过来。”李轻舞在前面喊。
      “过不去。”
      “你慢慢滑,不要怕摔。”
      “我怕。”
      “怕什么?我接着你。”
      白歌愣了一下。这句话,白歌七岁的时候对李轻舞也说过。那时候他说:“那我在地上接着你。”现在她站在冰面上,双手张开,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白歌松开栏杆,慢慢地滑了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脚下一滑,身体往后仰。李轻舞伸手拉住他,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你差点摔了。”李轻舞说。
      “你接着了。”
      “我说了会接着你。”
      两个人站在冰面上,手牵着手。周围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但白歌什么都听不到。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白歌。”
      “嗯。”
      “你手好凉。”
      “你的手好暖。”
      李轻舞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那我不松开了。”
      “好。”
      两个人在冰面上慢慢地滑,手牵着手,一圈又一圈。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冰面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一个不太规整的心形。
      正月初六,火车站。
      白歌拖着行李箱,站在进站口。李轻舞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
      “给你的。火车上吃。”
      白歌接过保温袋,打开,里面是饭盒,装着她妈妈做的红烧肉和米饭。
      “替我谢谢阿姨。”
      “嗯。”
      “到了发消息。”
      “好。”
      “到了多吃点。”
      “好。”
      “到了不要熬夜。”
      “好。”
      李轻舞看着他,咬了咬嘴唇。
      “白歌。”
      “嗯。”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暑假。”
      “暑假还有好久。”
      “五个月。”
      “五个月好久。”
      白歌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她写的“第一百天”纸条——在她面前晃了晃。
      “到暑假的时候,我会收到多少张纸条?”
      李轻舞想了想:“一百五十张。”
      “那你慢慢写。我慢慢攒。”
      李轻舞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白歌转过身,走进检票口。这一次,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她一定在看着他。他也知道,下一次回来,她还会在出站口等他。
      火车开动了。白歌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饭盒,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他吃了一口,是熟悉的味道——赵敏的手艺。
      他拿出浅蓝色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正月初六,A市。今天在冰场上,她拉着我的手说‘那我不松开了’。我想说‘那就永远不要松开’。但没说。等下次。”
      写完之后,他看着窗外。窗外的田野已经开始泛绿了。
      春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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