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烟火 七月二 ...
-
七月二十八日,A市,晴。
白歌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消息,是电话。李轻舞打来的。
“白歌,你起床了吗?”
“起了。”他其实还没起,但听到她的声音,就觉得自己应该起了。
“你今天有事吗?”
“没有。”
“那你来我家。我妈说中午包饺子,让你来帮忙。”
白歌坐起来,靠在床头:“我不会包饺子。”
“你会吃就行。”
挂了电话,白歌穿好衣服,洗漱完,出门前去书桌前看了一眼。浅蓝色的日记本翻开在昨天的页面,上面写着一行字:“七月二十七日,和她去河边走了走。她说浔河的水比以前清了。我说因为你看得仔细。她说不是仔细,是和你一起走,才会看周围。”白歌合上本子,出了门。
到李轻舞家的时候,赵敏已经在厨房里忙了。面板上摆着一大团和好的面,盆里是拌好的猪肉白菜馅,灶台上还煮着一锅绿豆汤。李轻舞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擀面杖,面前是一块压扁了的面团,怎么擀都擀不圆。
“白歌来了?”赵敏从厨房探出头,“快进来,帮轻舞擀皮。她擀了八个,七个是歪的。”
李轻舞的耳朵红了:“妈,你别说。”
白歌洗了手,走到面板前。他拿起擀面杖,把李轻舞擀的那个歪皮重新揉成团,压扁,然后擀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面皮在擀面杖下转着圈,越转越大,越转越圆。
“你会擀皮?”李轻舞惊讶地看着他。
“我妈教过。她说以后娶媳妇用得着。”
李轻舞的脸红了,低下头,继续擀自己手里的那个。这一次,她擀得慢了一些,学着白歌的样子,一边擀一边转。面皮慢慢变圆了,虽然还是不太规整,但比之前好多了。
“你看。”她把皮举到白歌面前。
白歌看了一眼:“像A市的地图。”
李轻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着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你才像地图。”白歌嘴角弯了弯,没有躲。
赵敏在旁边包饺子,看着两个孩子,笑了。她包得很快,一捏一个,饺子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像一排小元宝。
“白歌,你在北京,自己做饭吗?”赵敏问。
“不做。吃食堂。”
“食堂的饭好吃吗?”
“还行。但不如阿姨做的。”
赵敏笑了:“那你回来多吃点。轻舞也是,每次回来都说学校的饭不好吃。”
李轻舞低着头,专心擀皮,但嘴角弯着。
饺子包好了,赵敏去煮。白歌和李轻舞坐在阳台上,等着吃饭。阳台不大,但种了好几盆花——茉莉、栀子、还有一盆白歌不认识的多肉。茉莉开花了,白色的,小小的,香味很淡,要凑近了才能闻到。
“白歌。”
“嗯。”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什么时候写的?”
“在北京写的。每天写一点。”
“那你回来都不写作业?”
“回来是陪你的。”
李轻舞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白歌。”
“嗯。”
“你回北京之后,会不会很忙?”
“会。谭教授说下学期要准备一个新的作品,参加比赛。”
“那你还打电话吗?”
“打。”
“每天?”
“每天。”
李轻舞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午饭是饺子,还有绿豆汤、凉拌黄瓜、蒜泥白肉。白毅和田蕊也来了,两家人又坐在一起。白毅和李晓峰喝着啤酒,聊着单位的事。田蕊和赵敏聊着菜价和小区新开的超市。白歌和李轻舞坐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白歌,你尝尝这个。”赵敏把一盘饺子转到白歌面前,“这是轻舞包的,你认认是哪个。”
白歌看了看盘里的饺子。大多数是赵敏包的,整齐划一。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有的口没捏紧,有的肚子鼓得太大。
白歌夹了一个歪的,咬了一口。馅有点少,皮有点厚,但味道不差。
“是这个。”他说。
李轻舞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你怎么知道?”
“因为歪的,但好吃。”
李轻舞低下头,嘴角弯着。
吃完饭,白歌帮赵敏收拾碗筷。李轻舞站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他收碗,她擦桌;他洗碗,她接过擦干。田蕊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两个,对赵敏说:“这两个孩子,以后在一起,日子肯定过得好。”赵敏笑了笑,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担心,不是放心,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当母亲的人才会有的复杂。
下午,白歌和李轻舞去了白舞树。
小苗长得很快,已经快齐膝高了。叶子从十五片变成了十八片,茎秆也粗了一圈。两根红绳系在茎秆上,一根是北京的,一根是A市的,在风里轻轻晃着。大树的树荫罩着小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小苗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白歌蹲下来,拔掉了小苗旁边的几根杂草。
“白歌。”
“嗯。”
“你明年回来的时候,它会不会比你还高?”
白歌看了看小苗,又看了看自己。
“不会。它长得没那么快。”
“那后年呢?”
“后年也不会。”
“那什么时候会?”
白歌想了想:“等我们毕业的时候。那时候它应该比我们高了。”
李轻舞蹲在他旁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苗的叶子。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白歌。”
“嗯。”
“你说,它会不会记得我们?”
白歌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的根,扎在我们小时候挖的坑里。”
李轻舞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白歌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她旁边,等她抬起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走吧。”她说。
“去哪?”
“去河边。我想看日落。”
两个人走到浔河边,太阳已经开始往下落了。河面被染成了橘红色,柳枝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涟漪。河边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钓鱼,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
白歌和李轻舞坐在河边的台阶上,中间隔了半步。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颜色从橘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暗紫,最后在天边留下一道金边。
“白歌。”
“嗯。”
“你回北京之后,我们每天晚上这个时候打电话。”
“好。”
“不管多忙。”
“好。”
“你答应我了。”
“答应了。”
李轻舞伸出手,小指朝上。白歌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两个人的手在暮色里勾在一起,夕阳的余光照在上面,暖洋洋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白歌看着河面上的最后一缕光,想起七岁那年,她也是这样和他拉钩。那时候她扎着两个小辫子,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现在她长大了,头发扎成低马尾,门牙早就长齐了,说话不漏风了。但她拉钩的方式没有变,和七岁时一模一样。
“白歌。”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七岁的你。”
李轻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七岁的我什么样?”
“扎两个小辫子,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李轻舞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白歌看到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
“白歌,你说话真的要命。”
白歌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紫色。河面上的灯亮了起来,倒映在水里,像一串串碎掉的金子。钓鱼的老人收起鱼竿,提着桶走了。河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吧。”白歌说。
“嗯。”
两个人站起来,沿着河边的步道往回走。白歌走左边,李轻舞走右边,中间隔了半步。和以前一样。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到了李轻舞家楼下,白歌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
“上去吧。”
“你先走。”
“你先上去。”
李轻舞看着他,咬了咬嘴唇,转身跑进了楼道。白歌站在楼下,看着四楼的窗户亮起了灯。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他转过身,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震动了。李轻舞的消息:“白歌。”
“嗯。”
“今天高兴吗?”
“高兴。”
“为什么高兴?”
白歌想了想,回复:“因为今天吃了你包的饺子。歪的,但好吃。”
她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以后每年暑假,我都包给你吃。”
白歌看着那行字,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