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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倒数的日子   八月五 ...

  •   八月五日,白歌在日记本上写:“还有十天。”
      写完之后,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不是做记号,是想把这一页变厚一点——十天,太薄了。
      早晨七点,手机准时震动。不是闹钟,是李轻舞的消息。
      “今天去哪?”
      白歌想了想,回复:“你想去哪?”
      “你想去哪我就去哪。”
      “那去白舞树。”
      “昨天去过了。”
      “再去一次。”
      “好。”
      白歌到白舞树的时候,李轻舞已经在了。她蹲在小苗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水壶,正在浇水。水壶是粉色的,很小,是她小时候用的那个,壶嘴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
      “你还留着这个水壶?”白歌走过去。
      “我妈要扔,我没让。”李轻舞抬起头看着他,“这是你一年级送我的。”
      白歌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了。
      “你忘了?”李轻舞站起来,把水壶举到他面前,“一年级,期末考试你考了第一名,王老师奖励你一个文具盒。你说你用不着,跟我换了这个水壶。”
      白歌看着那个粉色的小水壶,壶身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壶嘴的塑料也发黄了。但他想起来了——那时候他确实觉得文具盒没用,李轻舞需要浇水壶,因为她要在白舞树旁边种花。他跟她说“换”,她说“你的文具盒比我的水壶贵”,他说“不换就算了”。她换了。
      “你一直留着?”白歌问。
      “一直留着。每年暑假拿出来用。开学了我妈就收起来,怕弄丢了。”
      白歌看着她手里的水壶,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被时间包裹住的感觉。十一年前的东西,她还留着。十一年前的人,还在身边。
      “白歌。”
      “嗯。”
      “你回北京之后,这个水壶你带走吧。”
      “为什么?”
      “因为你在北京也要浇花。窗台上的小苗虽然种回来了,但你以后还会养别的。”
      白歌接过水壶,壶身上还有水珠,凉凉的。
      “好。”
      两个人蹲在小苗旁边,看着它。小苗又长高了一点,叶子从十八片变成了二十片。两根红绳系在茎秆上,一根是北京的,一根是A市的,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大树的影子投在小苗上,像一个大人护着一个孩子。
      “白歌,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开花?”
      “白舞树不开花。”
      “那它什么时候能结果?”
      “也不结果。”
      “那它长这么大干嘛?”
      白歌想了想:“为了让人在下面乘凉。”
      李轻舞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那等它长大了,我们一起来乘凉。”
      “好。”
      中午,白歌在李轻舞家吃饭。赵敏做了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碟腌萝卜。白歌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白歌,你是不是不舒服?”赵敏问。
      “没有。阿姨做的饭好吃,想慢慢吃。”
      赵敏笑了。“好吃以后常来。你在北京吃不到,回来了就多吃。”
      白歌点了点头。李轻舞低着头,把碗里的鱼刺挑出来,一根一根放在碟子边上。
      吃完饭,白歌帮赵敏收拾碗筷。李轻舞站在旁边擦桌子,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他收碗,她擦桌;他洗碗,她接过擦干。赵敏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弯了弯。
      “白歌。”
      “嗯。”
      “你今年寒假回来,阿姨给你织件毛衣。北京的冬天冷。”
      “谢谢阿姨。”
      “不客气。你喜欢什么颜色?”
      白歌想了想:“蓝色。浅蓝色。”
      赵敏看了李轻舞一眼。李轻舞的耳朵红了——她知道白歌为什么选浅蓝色。她的日记本,是浅蓝色的。
      下午,白歌和李轻舞去了新华书店。不是买书,是去还书。李轻舞借的《活着》看完了,她说看哭了,哭了三次。白歌问她借什么,她说还没想好。两个人在书架之间慢慢走,谁都没有说话。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
      白歌停在文学区,抽出一本书——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
      “你要看这个?”李轻舞走过来。
      “想看看。”
      “听说这本书很难读。”
      “试试。”
      李轻舞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
      “你看这个?”
      “嗯。宋词推荐的,说好看。”
      两个人靠着书架,各自翻了几页。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纸是暖的。李轻舞翻到第三章,停下来。
      “白歌。”
      “嗯。”
      “你以后,会不会写小说?”
      “不会。我只会写曲子。”
      “那你就写曲子。写很多很多曲子。”
      “写给谁?”
      李轻舞看着他,没有说话。白歌替她说了。
      “写给你。”
      李轻舞低下头,把书合上。
      “走了。借这本。”
      两个人走到柜台,李轻舞借了《傲慢与偏见》,白歌借了《百年孤独》。走出书店,阳光很烈,白歌眯着眼睛,李轻舞从包里拿出那顶白色棒球帽戴上。
      “白歌。”
      “嗯。”
      “你回北京之后,会不会去国家图书馆?”
      “会。谭教授说那里资料全。”
      “那你去了,拍照片给我看。”
      “好。”
      “还要拍你自己。”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在那里的样子。”
      白歌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她被晒红的脸。
      “好。”
      晚上,白歌坐在书桌前,翻开《百年孤独》的第一页。他读了几行,又合上了。不是不好看,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他拿起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借的书,你开始看了吗?”
      “看了。第一章。”
      “好看吗?”
      “好看。伊丽莎白和达西先生第一次见面,互相不喜欢。”
      白歌嘴角弯了弯。
      “像我们吗?”
      “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就互相喜欢。”
      白歌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几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看了我一眼,耳朵红了。”
      白歌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烫。但十一年前,是烫的。
      “白歌。”
      “嗯。”
      “你寒假回来,我们再去书店借书。”
      “好。”
      “你借你的,我借我的。然后换着看。”
      “好。”
      “拉钩。”
      白歌伸出手,小指在空中勾了一下。没有人和他勾,但他觉得,她在几百公里外——不对,她在他几公里外,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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