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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对峙   九月七 ...

  •   九月七日,白歌在琴房接到了宋词的电话。宋词从来不打电话,只发消息。所以手机响的时候,白歌就知道出事了。
      “白歌,轻舞今天没来上课。”
      白歌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为什么?”
      “不知道。她妈妈说她早上出门了,但没到学校。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白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她昨天有说什么吗?”
      宋词沉默了一会儿。“昨天下午,有人给她看了一张截图。顾言发的朋友圈。”
      白歌闭上眼睛。“什么内容?”
      “一张照片。你趴在琴房桌上睡着了,她给你披了一件外套。配文:‘学长练琴太辛苦了,不忍心叫醒。’”
      白歌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记得那天。他练琴练到很晚,趴在桌上休息,不小心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确实多了一件外套,他不知道是谁的,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多想。他不知道有人拍了照,更不知道照片被发到了朋友圈。
      “宋词,那张截图你还有吗?”
      “有。我发给你。”
      白歌挂了电话,微信震动了。宋词发来的截图。照片里,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看不清表情。顾言的外套搭在他背上,深灰色的,他从来没见她穿过。配文是那句话——“学长练琴太辛苦了,不忍心叫醒。”
      白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把截图存了下来,然后找到顾言的微信,拨了语音通话。响了三声,接了。
      “白歌?”
      “顾言,你前天发的那条朋友圈,删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哪条?”
      “琴房。我睡着了。你给我披外套。”
      顾言又沉默了一秒。“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删掉。”
      “白歌,我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想关心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白歌的声音没有起伏。“删掉。”
      “……好。我删。对不起。”
      顾言挂了电话。白歌打开她的朋友圈,那条已经不见了。但他知道,截图已经传出去了。传到了A市,传到了李轻舞的手机里。她看到了,然后今天没有去学校。
      白歌拨了李轻舞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他拨了第三次,这一次,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她挂了他的电话。
      白歌坐在琴房里,手里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北京的九月,天很高,云很淡。他想起A市的天空,想起她说过的话——“你站在她旁边,怎么会没注意?”——他没注意。他确实没注意。他没注意有人拍了照,没注意有人发了朋友圈,没注意一件不属于他的外套什么时候披在了他身上。他没注意的事,她全看到了。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李轻舞。接电话。”
      没有回复。
      又发了一条:“你不接电话,我就回A市。”
      这一次,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复了:“你别回来。”
      “那你接电话。”
      电话响了。她接了。没有说话。
      “李轻舞。”
      “……嗯。”
      “你看到那张照片了?”
      “嗯。”
      “我睡着了。我不知道她拍了照。我不知道她发了朋友圈。那件外套,我醒来就放在椅子上了。我不知道是她的。”
      李轻舞没有说话。白歌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白歌。”
      “嗯。”
      “她为什么要给你披外套?”
      “我不知道。”
      “琴房里没有空调吗?”
      “有。”
      “那她为什么给你披外套?”
      白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不是问事实,是在问动机。他不知道顾言的动机,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因为这件事,李轻舞没有去上课。因为这件事,她挂了他的电话。因为这件事,她正在几百公里外,一个人待着,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
      “李轻舞。”
      “嗯。”
      “你告诉我,你在哪。”
      “在家。”
      “你不是说出门了吗?”
      “我出去了。又回来了。”
      “去了哪?”
      “去了火车站。”
      白歌的心跳漏了一拍。“去火车站干嘛?”
      “想买票。”
      “去哪?”
      “北京。”
      白歌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为什么不买?”
      李轻舞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歌以为她挂了。
      “因为我怕。我去了北京,见到你,我不知道我会说什么。我怕我说出来的话,收不回去。”
      白歌闭上眼睛。她能说什么?她能说“你为什么让她给你披外套”?她能说“你为什么没注意到她拍了照”?她能说“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这些问题他答不上来。不是不想答,是答了也没用。因为问题的核心不是外套,不是照片,不是朋友圈。核心是——她不在。她不在,所以任何人的靠近,都像威胁。
      “李轻舞。”
      “嗯。”
      “你来。我等你。”
      “你不怕我说难听的话?”
      “不怕。”
      “你不怕我见了面,更难过?”
      “不怕。”
      李轻舞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叹息。
      “白歌。你今天还有课吗?”
      “有。谭教授的课。”
      “那你好好上课。我不去了。”
      “你确定?”
      “确定。我去上课了。已经迟到了,但总比不去好。”
      “李轻舞。”
      “嗯。”
      “晚上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白歌坐在琴房里,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七分钟。他把手机收起来,拿起书包,走出琴房。走廊上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遇到了顾言。她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拿着一叠谱子,看到他,停了一下。
      “白歌,那条朋友圈我删了。真的对不起。”
      白歌看着她。她今天戴了一副银框眼镜,齐肩短发别在耳后,穿着校服,看起来很普通。但白歌第一次觉得,普通的人,也可以做不普通的事。
      “顾言。”
      “嗯。”
      “以后不用给我披外套。我不冷。”
      顾言低下头。“好。”
      白歌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晚上,白歌回到宿舍,给李轻舞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今天迟到多久?”白歌问。
      “一节课。”
      “老师说你了吗?”
      “没有。我说身体不舒服。”
      “你身体真的不舒服吗?”
      李轻舞沉默了一会儿。“心里不舒服。”
      白歌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他心里也不舒服。从看到那张截图开始,从她说“去了火车站”开始,从她说“我怕我说出来的话收不回去”开始,他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不是生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白歌。”
      “嗯。”
      “你以后练琴,把门锁上。”
      白歌愣了一下。“为什么?”
      “这样别人进不来。你也出不去。你就一个人待着。谁也靠近不了你。”
      白歌嘴角弯了弯。这是气话,也是实话。她在说“我不想让别人靠近你”。她说不出“我嫉妒”,她说的是“把门锁上”。
      “好。”他说。
      “你真的会锁?”
      “会。明天就锁。”
      李轻舞轻轻笑了一声。这一次,不是叹息,是真的笑了。
      “白歌。”
      “嗯。”
      “我今天去火车站的时候,在售票窗口站了很久。”
      “想了什么?”
      “想如果我们还在A市,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你不会认识顾言。不会有人给你披外套。不会有人拍你的照片。不会有人发朋友圈。你就坐在我后面。我看不到你的脸,但我知道你在。”
      白歌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像听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心上,很轻,但很疼。
      “李轻舞。”
      “嗯。”
      “我现在还在你后面。”
      “你在北京。”
      “但我在你后面。你往前走,我不走。你回头,就能看到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白歌。”
      “嗯。”
      “你让我回头,我就回头。但你不能让我回头的时候,你自己不在。”
      白歌闭上眼睛。“我不在。但我的心在。你回头,就能看到。”
      李轻舞没有说话。白歌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在忍。
      “白歌。”
      “嗯。”
      “我想你了。”
      白歌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北京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楼房的灯光。但他觉得,那些灯光里,有一盏是她的。她在A市,在某个房间里,在手机那头,在等他说话。
      “我也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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