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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腊月的 ...

  •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一样,苏应春从宫道上走过,她身后跟着一个女史,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敲得又急又响。

      彼时天色还没亮透,东方只露了一线灰白,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她走路很快,从十年前入宫当女史那天起,她就没有慢悠悠走过路,宫里不养闲人,更不养慢人。

      “大人,”身后的女史秋兰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这是昨天夜里司礼监送来的,说是今日要归档的案卷。”

      苏应春脚步不停,她伸手接过后翻了两页,是上月冷宫那边的一桩盗窃案,案情简单得很,一个宫女偷了另一个宫女的银簪子,人赃并获,没什么好审的。

      只是该走的流程一样不能少,口供、物证、判词,少一页被都察院的人挑出来,就是宫正司的疏漏了。

      “归档吧。”她把文书递回去,顿了一下才说,“还有,让司礼监那边的人,下次抄录的时候仔细些,第三页的日期写错了。”

      秋兰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果然在第三页末尾找到一处笔误,“十月廿三”被写成了“十月廿二”,错得不大,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大人的眼睛也太毒了。”秋兰小声嘀咕了一句。

      苏应春一眼扫过去,秋兰的嘴立刻就闭上了,她们一行三人继续往宫正司走去。

      宫正司的值房在皇城西角,离御花园不远,但也算不上什么好位置,这房子在前朝是个堆放杂物的库房,后来改成了衙门,中途虽然翻修过几回,但只要一到梅雨季节墙角还是会返潮。

      苏应春在这里坐了五年,硬是从七品女史做到五品宫正,把值房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不长苔藓了。

      她推门进去,当值的女史已经生好了炭盆,把昨夜的卷宗整整齐齐码在案头。

      苏应春解了斗篷挂在门后,坐下来,开始翻今天的日程。

      每天上午,她要复核前一日审结的案件,签批归档。

      下午是问案时间,有新案子就审新案子,没有就复查旧案。

      傍晚要写当日的呈文,报送刑部和大理寺备案。

      夜里还要轮值,虽说她是五品宫正,按例不需要夜夜守着,但她已经习惯了,反正回了住处也是一个人对着四面墙待着,还不如在值房里多看两本案卷。

      “大人,”秋兰端了茶进来,放在她手边,“今儿个没什么大案,就一桩宫女打架的,已经审结了,您看看案卷就成。”

      苏应春应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陈茶,去年的龙井,放到现在已经没什么香味了。

      不过她并不在乎这些,她喝茶只为提神。

      一上午的时间苏应春复核了三份案卷,其中一份被她驳回了,是一个女史写的判词,引用律条有误,她在旁边用朱笔批了改正,附了一张条子,让那个女史把相关律条抄十遍。

      “大人,”秋兰进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微妙,“司礼监来人了。”

      苏应春头也没抬:“调档的?”

      “是,说是要调上月冷宫盗窃案的卷宗。”

      “让他进来。”

      她继续翻着案卷,听见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压得很轻。

      她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小太监。

      很年轻,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一样不合身。

      他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让人看不清脸,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贴里,袖口磨出了毛边,和其他太监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像是日积月累、渗进皮肉里的气息,很淡但躲不过她的鼻子。

      他站着的时候,腰是微微佝偻着的,像有什么东西,让他没法站得太直。

      “司礼监文书房李普慈,见过苏大人。”他跪下行礼,声音低哑,像是嗓子受过伤一样。

      “起来吧。”苏应春收回目光,“来调什么档?”

      “上月冷宫盗窃案的案卷,典籍官说要归档,需要宫正司的审结文书。”

      “那个案子昨天就送过去了。”

      李普慈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奴才今早查了收文簿,没有收到,想是……路上耽搁了。”

      苏应春皱了皱眉,宫里各衙门之间递送文书,有专门的跑腿太监,丢件的事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过。

      她放下笔,对秋兰道:“去查一下昨天的送出记录。”

      秋兰应声出去了,值房里只剩下她和他两个人。

      苏应春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站得很规矩,但那个佝偻的姿势还是没变。

      她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攥着衣角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借此来分担身体里某种隐秘的不适。

      苏应春垂下眼,她见过很多忍痛的人。

      宫正司审案子,有时候要用刑,那些被打过板子的人跪都跪不住,满头冷汗还要强撑着,跟眼前这个小太监一模一样,但她什么也没说。

      这不关她的事。

      片刻之后,秋兰回来了,她手里拿了一本送文簿:“大人,查到了,昨天下午送出去的,签收人是司礼监文书房的王公公。”

      苏应春看了一眼,把送文簿合上,递给李普慈:“拿回去给你们典籍官看,东西昨天就送到了,是你们那边的人签的,让他自己去查。”

      李普慈双手接过,又跪下谢恩。

      “去吧。”

      她低下头,继续看案卷。听见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还是那么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滞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样,最后他还是走了出去。

      苏应春抬起头,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窗外的天光透进来,照在她案头的案卷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继续写她的批语。

      那天晚上,她让人查了一下那个叫李普慈的小太监的底细。

      回话是这样的:景和十二年入宫,河西人,家贫被卖,净身入司礼监,在文书房当差,七品衔,专管抄录和归档,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没什么背景。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当初净身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养了半年才好,至于有没有留什么后遗症,没人知道,这种事,宫里也没人会去打听。

      苏应春听完,没说什么,她只是想起了他攥衣角的手,一直在发抖。

      第二天,李普慈又来了。

      这次是他自己来的,没带公函,他站在门口,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苏大人,昨日的事,典籍官让奴才来赔罪。”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签收的王公公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收了文书忘了登记,东西已经找到了,给宫正司添了麻烦,奴才替他赔个不是。”

      苏应春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你的错,你赔什么不是?”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被人这样问过,他嘴巴动了动,到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

      她没再为难他。

      “东西放下吧,回去跟你们典籍官说,下次收文记得签字画押,再出这种事,本官直接去找掌印太监说话了。”

      “是。”他把文书放在她案头,动作很轻,放得很整齐。

      苏应春扫了一眼,文书档案是按日期排列的,最新的在上面,旧的在下面,每一份都整整齐齐,边角对齐,甚至连她昨天提的那份丢失的审结文书,他也找到了,放在最上面。

      “你自己找的?”她问。

      他垂着头:“是。”

      “怎么找到的?”

      “收文簿上没有,但奴才记得那份文书的编号,去档案库里查了半个时辰,就找到了。”

      苏应春沉默了一瞬她昨天说了一句“让他自己去查”,她指的是让典籍官去查,但这个叫李普慈的小太监,他没有把话传回去而是自己去翻了档案库。

      “你倒是勤快。”

      他没说话。

      她低下头,翻了两页他送来的档案,字迹工整,排列有序,找不出任何毛病。

      她把档案合上,放回案头,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不用来赔罪,本官找的是你们典籍官,不是你。”

      他垂着头,应了一声“是”,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待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开口了。

      “你叫什么来着?”

      他站住,转过身,跪下答道:“奴才李普慈,李子的李,普度的普,慈心的慈。”

      “李普慈。”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名字不错。”

      他愣了一下,然后垂下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谢大人夸赞。”

      然后他起身告退,苏应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想起昨天让人查的那件事。

      景和十二年入宫,河西人,家贫被卖,净身入司礼监。

      她在这个宫里待了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况了,穷人家的孩子,养不活,送进宫来,一刀下去,从此不男不女。

      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混出头,成了太监中的上等人,穿绸裹缎、吃香喝辣,大多数人都像李普慈这样,在最底层抄抄写写,一辈子不被人看见,到老了一身毛病,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茶已经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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