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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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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子时开始下的。
萧明昭跪在坟前,没撑伞。春雨细得像针,扎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水。她伸手抹了把木牌,指尖蹭下一层新墨——昨晚才刻的字,墨还没吃进木头里去。
“兄萧明睿之墓”。
没有爵位,没有谥号,连个像样的碑都没有。洛阳城外乱葬岗,新坟压着旧坟,雨水冲开薄土,露出一角发黑的草席。那是她花了三两银子,托守坟的老刘头买的。
“待山河定,与妹共醉。”
木牌背面这行小字,是她今早天不亮时,用兄长送她的那柄匕首刻的。匕首是兄长十五岁那年猎了头白狐,父皇赏的,柄上镶着颗蓝宝石。他说等妹妹出嫁时,镶在她凤冠上。
可如今,他躺在草席里,她跪在泥水中。
三个月前的秋狝,猎场上旌旗招展。
萧明昭记得那日兄长穿了一身银甲,骑的是大宛进贡的白马。上马前,他回头冲她笑,用口型说:“看我给你猎张狐皮。”
箭是在林深处射来的。
她站在观猎台上,眼睁睁看着那支箭穿过兄长胸前护心镜的缝隙——不偏不倚,正中。兄长从马上栽下来时,脸是朝着她这边的。血从他嘴里涌出来,可他用尽最后力气,做了个口型:
“快走。”
太医验尸,说是马惊了,撞在树上,肋骨扎穿了心肺。
可夜里,林嬷嬷带她偷偷开了棺。
老人颤抖的手扒开寿衣,露出那道箭伤。伤口边缘的皮肉泛着诡异的蓝色,像淬了毒的针。林嬷嬷用银簪子拨了拨,簪尖沾上点蓝末。
“幽州铁。”老人声音哑得厉害,“只有幽州矿里出的铁,锻打时会掺蓝石粉,箭头入肉见血,石粉渗出来,就是这个颜色。”
萧明昭盯着那抹蓝,看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她站起身,腿麻得没知觉。林嬷嬷扶她,她摇头,自己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和兄长八分像的脸——除了眼睛。兄长的眼尾是上扬的,她的往下垂,看人时总像含着三分愁。
“嬷嬷。”她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把我的衣裳拿来。”
“哪件?”
“那件石青色的,兄长去年做的,嫌小了没穿过的那件。”
林嬷嬷愣住,随即明白过来,扑通跪下了:“殿下,不可!信王这一支若绝了,宗室里再无年长男嗣,崔家王家定要立个吃奶的娃娃,这天下——”
“所以不绝。”萧明昭打断她,手伸进妆盒,摸出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药味冲出来。她把药水倒在手心,往脸上抹。
铜镜里的人,肤色一点点变深,眉毛变粗,下颌的线条硬起来。
“兄长没做完的事,我来做。”她对着镜子,用兄长的声音说话。练了三个月,已能模仿七八分,只是缺了那股少年意气,多了几分女子的清冷。
但足够了。
足够骗过那些,巴不得信王死绝了的人。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萧明昭坐在妆台前,林嬷嬷用细笔蘸了特制的膏子,在她眉间轻轻点了一道浅疤。那是兄长十二岁爬树摔的,疤淡得快看不见了,可亲近的人知道。
“殿下记住,”老人一边描画,一边低声叮嘱,“王爷执笔时,小指是曲着的,因为他十岁时被门夹过,指节硬了,伸不直。咳嗽时不用帕子,用拳头抵着唇,说是先皇后教的,怕病气过人。”
萧明昭点头,右手执笔,试着弯曲小指。
别扭。但她一遍遍练,练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手指都快抽筋了,终于有了几分模样。
马车驶向皇城时,雨停了。街边的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几个早起的小贩推着车,车轮轧过水坑,溅起泥点子。有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街边,面前摆个破碗。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只会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
萧明昭放下车帘,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太极殿的台阶,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腿有点软,不是装的——她三天没怎么吃过东西,喝了碗参汤吊着精神。兄长的身子骨比她强得多,可她要扮的,是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病秧子。
得像,得像到骨子里。
“信王殿下到——”
太监尖细的嗓子像把刀,划开殿内沉闷的空气。萧明昭跨过高高的门槛,看见满殿朱紫。
龙椅上坐着个八岁的孩子,裹在明黄的龙袍里,像只被架起来的傀儡。左右两侧,一边是崔太傅,五十来岁,山羊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一边是王司徒,富态得像个发面馒头,眼睛眯成两条缝。
“明睿来了。”崔太傅先开口,声音温厚得像长辈,“身子可好些了?”
萧明昭咳嗽,用拳头抵着唇,咳了三声才停——这是兄长的习惯,但咳三声是她的设计。多一声显得刻意,少一声不够病弱。
“劳太傅挂心。”她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沙哑,“好些了。”
“那就好。”王司徒笑眯眯接话,“只是殿下年已十九,按制,亲王二十就该就藩。老臣想着,不如趁早准备,来年……”
“司徒大人。”萧明昭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殿里静了一瞬,“先帝遗诏,亲王二十方可就藩。明睿今年十九,还有一年。”
她顿了顿,看见崔太傅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又补了一句:“且如今四方不宁,明睿愿留守洛阳,一则侍奉陛下,二则……”她抬眼,目光扫过崔、王二人,“督修洛阳至南阳官道,以利漕运,解京师缺粮之急。”
这句话像块石头扔进死水。
崔、王二人对视一眼。督修官道,这可是肥差——不,不只是肥差。洛阳到南阳的官道,连着三州六县的漕运,谁握住这条道,谁就握住了半个中原的粮脉。
崔太傅捋着胡须,笑了:“殿下有此心,自是好的。只是修路劳神费力,您这身子……”
“不妨事。”萧明昭又咳两声,这次是真的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慢慢来,总能成。”
退朝时,崔太傅亲自送她到殿外。
“殿下若缺人手,老臣府上倒有几个懂工程的幕僚。”老头子笑得慈祥,眼里却没温度。
萧明昭摆手,右手故意抖了抖——那是她在马车上练了上百遍的动作,要让手臂颤抖得自然,像重伤未愈的后遗症。
“不劳太傅,父皇……先帝留下几个老人,还能用。”
崔太傅盯着她颤抖的手,看了片刻,眼里那点戒备终于散了些。他伸手,想拍她的肩,萧明昭不着痕迹地侧身,假装去扶廊柱。
手拍空了,老头子也不恼,只笑笑:“那殿下好生养着。”
回府的马车里,萧明昭靠在车壁上,这才觉出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车到半路,突然一顿。
外头传来孩童的哭喊,紧接着是侍卫的呵斥。萧明昭掀帘一看,是个六七岁的男孩,摔在马车前,手里攥着个破布袋。
“惊了王爷车驾,找死吗!”侍卫拔刀。
“住手。”萧明昭开口,下了车。
男孩抬头看她,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爬起来,把布袋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跑。
侍卫要追,萧明昭摇头:“一个孩子,罢了。”
上车打开布袋,里头是半块硬得硌牙的馍,还有张纸条。纸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今夜子时,王府东墙第三块砖。”
没有落款。
子时的梆子敲过,萧明昭换了身深色衣裳,独自走到东墙。
墙根下已站了个人。黑影里看不清脸,只听声音粗粝:“殿下。”
是陈平。兄长留下的暗卫首领,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说话时疤会扭动,像条蜈蚣。
“你没事。”萧明昭松口气。兄长出事那日,陈平不在身边,她以为他也死了。
“卑职无能。”陈平跪下,双手奉上一本册子,“王爷出事前三日,让卑职去查这个。卑职刚出洛阳,就听说王爷……”
萧明昭接过册子。很薄,纸页泛黄,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账本。翻开,里头是兄长熟悉的字迹,记着一笔笔粮款:
“承平二十年冬,拨幽州军粮十万石,实到四万,六万转售冀州粮商,价高一倍。”
“承平二十一年春,再拨八万,实到三万,五万入崔氏私仓。”
“承平二十二年秋……”
一笔笔,一项项,最后头画了个圈,圈里两个字:“崔氏”。
萧明昭的手在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抖。她想起刚才街边那个饿得哭不出来的孩子,想起马车外跪了一地的流民,想起兄长的箭伤,想起那抹幽州铁才有的蓝。
“殿下小心——”
陈平突然暴喝,扑上来把她撞开。
三道黑影从墙头跃下,刀光在夜色里划出惨白的弧线。萧明昭就地一滚,抽出袖中匕首——兄长送的那柄。刀短,但她练过,知道往哪儿刺最致命。
第一个刺客扑来,她矮身,匕首从下往上,插进对方肋下。刺客闷哼一声,刀偏了,擦着她手臂过去,衣裳破了,皮肉翻开,血涌出来。
不深。但她故意惨叫,声音在静夜里格外瘆人。
第二个刺客迟疑了一瞬。就这一瞬,陈平的刀到了,从后心扎进去,透胸而出。第三个刺客见状,不退反进,刀直劈萧明昭面门。
她往后退,脚跟绊到台阶,整个人往后倒。倒下的瞬间,她瞥见墙角那盏油灯,用尽力气一脚踹翻。
灯油泼出来,遇着刺客的衣裳,轰一声烧起来。
刺客成了火人,惨叫着乱撞,撞翻了书架,撞倒了屏风,火势蔓延。陈平趁机补刀,一刀抹了脖子。
火光照亮书房,也照亮了刺客的脸。三个都是生面孔,但有一个,左手虎口有道旧疤,疤的形状很特别,像个月牙。
萧明昭盯着那疤,看了许久。
“北地人。”陈平蹲下检查尸体,“虎口的疤是常年拉弓磨的,只有北地骑射,才会在这个位置起茧、破皮、留疤。”
“但鞋底是青泥。”萧明昭说。
陈平一愣,扒下刺客的鞋。鞋底沾着厚厚一层泥,颜色发青——洛阳城南独有的一种土,烧瓷用的。
“南城的青泥,北地的弓手。”萧明昭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手臂上的血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人在洛阳藏了至少半月,等不及了,今晚必须杀我。”
“谁等不及?”
“不知道。”萧明昭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出血丝,“但我知道,他们犯了两错。”
陈平看着她。
“一错,用北地的刀,却不知我擅辨百兵。那刀是幽州制式,可锻纹是新的——刀是新的,人是旧的,故意露破绽给我看,想栽赃给幽州那边。”
“二错呢?”
“二错,他们太急了。”萧明昭撑着墙站起来,血还在流,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兄长才死三个月,我就遇刺。谁最想我死?崔家?王家?还是别的什么人?不管是谁,他们急了,一急,就会露马脚。”
“殿下的意思?”
“明天一早,我上奏,说旧伤复发,要去冀州皇庄养病。”萧明昭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也带着雨后的潮气。
“他们想在洛阳杀我,我偏要出去。出了城,天高地阔,看谁杀谁。”
陈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若……真是崔家呢?”
萧明昭没回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东方已经泛起一点鱼肚白,很淡,但确确实实是亮了。
“那就更该出去。”她轻声说,“在洛阳,他们是盘根百年的树,我动不了根。出去了,我就是风。”
“风能拔树?”
“风不能,但风能引来雷。”萧明昭转身,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只有眼睛亮得骇人,“备车,备马,备刀。这世道既然烂透了,我就做那阵撕裂它的风。”
天彻底亮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的,檐角滴下最后一滴水,砸在青砖上,碎成无数瓣。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嘶哑,绵长,像这乱世里一声无力的叹息。
萧明昭走出书房,走过长廊,走过满地狼藉的庭院。侍卫们跪了一地,她没看,径直走向大门。
门外,马车已经备好。很普通的青布马车,不挂旗,不挂牌,车夫是个佝偻的老头——林嬷嬷扮的。
她上车,坐定。陈平骑马跟在车旁,腰间的刀柄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
“殿下,往哪走?”
“北。”萧明昭放下车帘,闭上眼睛,“去幽州。”
车动了,轧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轧过这个吃人的洛阳城,轧向北方那片传说中血与火交织的土地。
她不知道等在那里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不能回头了。